“难道要在书里加入才子佳人的故事?”孙元化苦笑道。
陆沉得知后,沉思良久,却忽然笑了:“这未必是坏事,反而提醒了我们一个关键问题。科学启蒙,不能只靠‘硬科普’,更需要‘软包装’。我们要争夺的,不仅是人们的认知,更是人们的兴趣和时间。”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我们不必与话本小说争锋相对,反而可以‘借壳上市’。”
“‘借壳上市’?”众人不解。
“对。”陆沉解释道,“我们可以组织一批文笔好、又对格物有兴趣的文人(哪怕是不得志的秀才),以《万物之理》中的科学知识和原理为背景或内核,创作一批新的、融合了科学元素的‘趣味读物’。比如,可以写一本《格物侠客传》,里面的侠客不是靠内力飞天,而是利用滑轮、杠杆、弹簧等工具达成惊人的效果;可以写一部《异域奇闻录》,假托海外见闻,介绍奇特的动植物、地质现象,并给出符合格物之理的解释;甚至可以编写《算术破案奇谭》,将数学逻辑融入公案故事……总之,将科学知识包装进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形式中去。”
“同时,”陆沉继续道,“也可以邀请那些有影响力的说书艺人,与他们合作。请他们来百工院参观,看看蒸汽机、望远镜、有趣的实验,激发他们的兴趣和灵感。然后,请他们将《万物之理》中的一些有趣知识点(如‘海市蜃楼’的成因、‘曹冲称象’背后的浮力原理),改编成生动有趣的小段子,融入他们日常的说书表演中,作为‘书外书’、‘小插科’。甚至可以举办‘格物说书擂台’,奖励那些能将科学知识讲得最有趣、最吸引人的艺人。”
这个思路让徐光启等人豁然开朗。科学启蒙,不一定非要板着面孔说教。融入市井文化,利用流行形式,或许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萧云凰批准了这个“迂回”策略。教化清吏司迅速行动起来,一方面联系江南一些开明的书商和文人团体,秘密征集“科趣”稿件;另一方面,由曹正淳安排,以“内廷采风”的名义,邀请了几位在京城颇有名气的说书艺人进入百工院参观,并观看了几场精心准备的趣味实验演示。
效果出奇地好。一位艺名“快嘴刘”的说书先生,在观看了三棱镜分光实验后,大受启发,回去就编了一段《宝光辨妖》的小段子,将彩虹的成因(“日光遇水汽分散七色”)巧妙地融入一个识破妖怪幻术的故事中,在茶馆表演时大受欢迎,听众在听故事之余,也牢牢记住了“日光照水汽,能生七彩桥”这个知识点。
“西湖散人”在得知朝廷非但没有压制批评,反而采取了更灵活、更具包容性的策略后,态度也有所软化。不久,他撰写了新的文章《雅俗共赏,道器双修——再谈格物启蒙与市井文化》,承认了《万物之理》的实用价值,也肯定了将科学知识与文艺形式结合的新尝试,认为这或许能开辟一条“新教化”之路。
一场潜在的抵制风波,以一种更具建设性的方式被化解了。这似乎也预示着,科学的启蒙之路,注定不是一条孤高的、与世隔绝的小径,而必须与这片土地上深厚的文化传统和蓬勃的市井活力相互激荡、彼此融合,才能最终走通。
《万物之理》的编撰与推广,在调整了策略后,继续稳步推进。第三册《光与影》、第四册《气与火》的初稿也相继完成。越来越多的“讲读人”走向田间地头,越来越多的“科趣”小故事开始在市井流传。
这是一个缓慢却坚定的过程。每一本被翻烂的《万物之理》,每一个被科学小故事吸引的孩童,每一个因理解了自然现象而不再恐惧的农夫,都是这颗启蒙种子悄然萌发的证明。
它或许不能立刻让所有人都成为“科学家”,但它至少开始尝试,为这个古老的民族,打开一扇用理性之光审视世界的窗。而这扇窗后的风景,将从根本上决定,大夏这艘巨轮在未来波涛汹涌的历史海洋中,究竟能拥有怎样的视野与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