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些,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既不哭也不闹,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的,目光清凌凌地看着王建国。
王建国紧绷的脸在她这几句话里慢慢松了一点点,他上下打量了刘芳两眼,这丫头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比刘父哭天喊地和刘刚耍横要顺耳多了。
他想了想,家里确实需要人干活,刘爱秋那张脸没个十天半月好不了,陈云月又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碗都不洗一个,王美心现在是连自己都不想搭理,更别说啥劳什子家务活了。
刘芳要是愿意干,起码这阵子有人做饭打扫。
他点了点头,声音没那么硬了:刘芳,你是个懂事的。那你们就先在家住着,家里的事情先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你姑姑。
刘芳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又看了刘爱秋一眼,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刘父和刘刚在旁边对视了一眼,刘父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明显对先在家住着这个说法不满意,但看看王建国那张刚缓和下来的脸,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
刘刚还想张嘴,被他爷爷一个眼神瞪回去了,缩了缩脖子退到沙发边上坐下了。
王建国瞥了一眼刘爱秋那张肿胀的老脸,肿得变了形,眼皮紫红紫红的,嘴唇翘着合不拢,脸上干了的唾沫印子虽然擦掉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层发亮的油光,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的目光在刘爱秋脸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嫌恶,然后移开了。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芳,年轻姑娘的脸蛋干干净净的。
皮肤虽然晒得有点黑,但眉眼端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扎着一条齐整的马尾辫,额前有几根碎发被风吹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去的时候,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王建国的目光在刘芳脸上多停了几拍,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上。
刘芳正低着头扶着刘爱秋的胳膊,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王建国的目光。
他的眼神跟刚才看她姑姑的时候不一样,没有那么冷那么硬,也没有那股压着的火气。
反而带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经过她脖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才移开了。
刘芳的脸一下子红了,烫得她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她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脚面上的鞋尖,手指攥着刘爱秋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心里头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又别扭又慌张,可同时又有另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姑父看她的眼神,跟看姑姑的完全不同。
她低着头站在那儿,脸上还烧着,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她想起陈云月平时看她的眼神,那种从上往下扫的、带着不屑和嫌弃的目光。
土包子上不了台面乡下人,这些话陈云月挂在嘴边说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想起陈云月使唤她干活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想起陈云月吃饭的时候把好菜拨到自己碗里一筷子都不给她留的样子。
想起陈云月当着她面跟她妈说表姐这么大年纪还没嫁人,恐怕要成老姑娘了,到时候只能嫁给老鳏夫了,也真是可怜。
陈云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得她是个乡下丫头不值一提,觉得她在城里活该被呼来喝去,可如果有一天,她抢了陈云月现在拥有的一切呢?
王建国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落在这边,刘芳的耳根还是烫的,但心里头那个念头已经从一丝细线变成了一根粗绳,缠在她心口上越缠越紧。
她在乡下二十几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白眼没挨过,现在更是连相看一个正常的人家都成了奢望。
如果不是到了城里,爷爷和弟弟应该已经把他嫁给痴傻老男人换彩礼了吧!
可如果她能留在王家,如果她能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如果她能成为王建国离不开的人,那陈云月算什么?她还能继续高高在上地使唤人吗?
她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捡起来,重新浸了热水拧干,走到王建国身边递过去,声音温温软软的:姑父,您也擦擦手吧,外面冷。
她垂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王建国伸手接毛巾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头,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刘芳的手没有立刻缩回来,就那么停在那里,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才慢慢抽回去,动作不急不慢的。
王建国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擦完递还给她的,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
刘芳接过毛巾转身走回洗手间的时候,步子比刚才慢了几分。
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姑娘脸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绯红,眼睛里有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亮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的温度烫烫的。
她想起王建国刚才那个眼神,想起他指尖碰到她手指时那种短暂的停顿,想起她把手抽回去之前那几秒的犹豫,他应该是懂了的。
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浅。
她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大半,换上了一副恭恭敬敬温顺体贴的模样。
她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给刘爱秋重新敷上毛巾,动作又轻又细,嘴里问着。
姑姑还疼不疼。
要不要喝点热水。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客厅里所有的人都听见。
王建国站在门口换鞋,回头又看了刘芳一眼,看见她蹲在沙发边上给刘爱秋敷脸的那个侧影,弯腰的弧度刚好把腰线勾勒出来,手里的动作又柔又利索。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刘芳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嘴角那抹笑意又浮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