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四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左手死死捂着右边的肩膀。
他的右胳膊从手肘往下,光秃秃的,半条小臂连着巴掌都掉在了地上。
断口处白森森的骨茬子露在外面,断面上还挂着一丝丝红白相间的肉筋,血汩汩地往外涌,转眼就把脚下的黄土洇湿了一大片。
“啊!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没了!”
薛老四疼得在地上打滚,黄土沾了满身满脸,和着血水糊成了泥。
那断口处很快糊了一层厚厚的土,看着更让人头皮发麻。
另外两个打手吓得齐齐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脚底下踉踉跄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们的脸色刷地白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那只断手,又看看那姑娘手里滴着血的棍子,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用棍子把人胳膊打折,他们见过,也干过。
可他们哪儿见过用棍子一下子把人胳膊直接打断、打掉的?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是同样的惊骇。
他们心里同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怕不是遇上了白莲教的妖人?
听说那些妖人会邪术,能隔空取人性命!
两人再不敢多留,转身撒腿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可刚跑出去没两步,就听见脑后“呼”地一阵风声。
紧接着后脑勺上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两人一前一后直挺挺地扑倒在了黄土地上。
“嘭”“嘭”两声闷响,烟尘四起。
两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薛老四见两个同伴也栽了,连嚎都忘了嚎了,就那么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小姑娘,满脸都是惊骇。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小姑娘把棍子往地上一丢,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跟前。
“嘭!”
她抬脚,那么轻飘飘地一踹,薛老四整个人就猛地倒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那半截老榆树桩子上,又滑落在地,趴在那里再没了一点声息。
杨瑜兮收回脚,拿袖子擦了擦鞋面上沾的灰,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小豆丁。
“几岁?”她的声音清脆动听,语气淡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狗子慢慢抬起头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惊愕。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
“八、八岁。”
“饿不饿?”
陈狗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就替他答了。
那五脏庙里咕噜噜一阵响,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饱肚子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都快忘了馍馍是什么味道。
流浪到现在,陈狗子早就没了什么羞耻之心。
饿极了的时候,他连树皮草根都往嘴里塞过,跟野狗抢过食,也跪在地上求过路人施舍。
可这会儿,面对眼前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姑娘,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把头埋了下去,耳朵根子微微发烫,羞愧得不敢看她。
“先喝点水。”
一个古怪的瓶子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瓶子是透明的,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瓶子里面晃动着干净澄澈的水,在日头底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了。
村里的井早就干了,河也断了流,人们喝的都是从泥坑里撇出来的浑水,里头飘着草叶子和小虫子,煮开了也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瓶子被一只白玉般的小手握着。
那手指节微微泛着粉,像是他在快要模糊了的记忆里见过的桃花瓣。
指尖圆润饱满,干净地几乎透明。
“拿着。”那只手又往前递了递。
陈狗子的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颤巍巍地伸出手,那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跟那只白净的手一比,简直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瓶子,入手一片冰凉。
他把瓶口凑到嘴边,仰起头。
清水淌进嘴里的一瞬间,陈狗子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好甜!
那股清冽甘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滋润了干得快要冒烟的嗓子,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好像都活了过来。
“咕咚咕咚——”
他几乎没换气,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转眼间,半瓶水就下了肚。
杨瑜兮站在旁边看着,以为他会一口气把整瓶都喝完。
可就在这时候,陈狗子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他喉结动了动,然后缓缓停下,把瓶口从嘴边拿开。
低头看了看瓶子里剩下的那半瓶水,陈狗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瓶子递还给她。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因为刚才跑得太急,干裂的地方已经撕裂开,正微微渗着血珠。
杨瑜兮接过瓶子,随手丢进挎包里。
手再拿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外面包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陈狗子愣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把那层纸撕开,露出里面一个泛着甜香气息的点心。
那香味飘过来,他的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响。
他长这么大,连白面馍馍都没吃过几回,更别说这种闻着就松软香甜的点心了。
那香味儿钻进鼻子里,勾得他口水一个劲儿地往上涌,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却还是干的。
见他傻站着不动,杨瑜兮干脆上前一步,拽过他那只黑乎乎的手,把小面包放在了他掌心。
“吃吧,很好吃的。”她的声音带着点哄小孩的柔软。
陈狗子抬眸看看她,又低头看看掌心里那个金黄柔软的点心。
那柔软透过掌心传上来,他的眼眶忽然就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好低下头,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面包太松软了,两口就没了,他连指头上沾的碎屑都舔了个干净。
见他吃完,杨瑜兮又从包里掏出来一个,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