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陈狗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小口小口地咬着,慢慢地嚼,像是在品那点甜味儿,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他咬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那姑娘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面包掰下来一小半,朝她递了过去。
“你也吃。”
杨瑜兮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我不饿。你吃吧,管够。不过你饿了太久,一次不能吃太多,吃太饱了,你的胃可受不了。”
陈狗子听了,这才收回了手,又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他咬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吃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自从亲人都死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了。
他每日既要寻找果腹的东西不让自己饿死,又要躲避那些逮小孩的坏人,过得狼狈而辛苦。
杨瑜兮只记得自己正要去大学报到,在校门口的湖里救了个小胖子,自己却眼前一黑晕在了湖底。
再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
我这到底算是身穿还是魂穿?
身体还是自己那副身子,模样也没变,可是个子缩水了一大截。自己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三。
可是让她领到满18减6的券了。
不过老天爷到底还算有良心,给了她一个空间。
不大,也就房子大小,可里头堆着不少东西。
就是里面的东西杂乱无章有些古怪。
她收回心神,抬眼瞧着面前那个八岁的小男孩。
脑袋大、身子小、瘦得跟竹竿似的小豆丁,活脱脱现实版的“大头儿子“。
真可怜,这得饿了多少天才成了这副模样。
杨瑜兮语气放软:“知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陈狗子使劲摇摇头。
他那双眼睛倒是黑亮,可里头全是茫然。
他流浪了好些日子,脑子里每天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哪儿有口吃的、哪儿的草根还能挖到,至于今年是何年何月,根本不在他所考虑的范围内。
“啧。“杨瑜兮咂了咂嘴,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早已凉透的三个人。
“早知道下手轻点了。“她嘀咕着,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掌。
按道理说她刚才那几下已经控制了力气,充其量也就是把人打晕打残,怎么就打死了呢?
她的力气又变大了?
“我,我可以帮你问。“陈狗子喝了水,肚子里又有了粮食,嗓门儿总算比刚才有劲了些,说话也少了些粗哑。
杨瑜兮摆摆手:“那倒不用。”
她刚才一路走过来,看见路边东倒西歪的尽是些死尸和白骨,有些还能看出人形,有些已经被野狗啃得只剩架子。
根据所有人的穿着,可以确定现在是辫子朝,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年。
但光看这满目的荒凉和死人,就绝对不是什么太平年月。
她得去个大地方,找人问问,好歹弄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份,什么局势。
“知道这附近的城镇在哪儿吗?“她问。
陈狗子点点头:“知道。“
“成。“杨瑜兮朝他勾勾手指,像招呼小狗似的,“跟我走,姐姐以后管你吃喝。“
“吃喝“这两个字一出口,陈狗子那双黑眼睛登时就亮了。
他使劲点头:“小姐,我的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杨瑜兮被他这正经八百的语气逗得一笑,眉眼弯成月牙,拍拍他的脑袋:
“小豆丁真有意思,我要你的命干嘛?”
她伸手把他头发上插着的那根干草根拔掉,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就朝前走:“还有,叫什么小姐,叫姐姐。“
“姐姐。“陈狗子在身后扬声喊了一嗓子。
杨瑜兮停下,转过头来。
就见陈狗子又伸手指了指完全相反的方向:“姐姐,镇子在那儿。“
杨瑜兮脸上没有丝毫尴尬,抬脚就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小豆丁,你叫什么名字?“
“陈狗子。“
“狗子?怎么起这么个名?“
“……奶说,贱名好养活。“陈狗子声音越来越低。
“行吧,但咱们行走江湖得有个大名才行。”
“狗子没有大名。”
“没关系,姐姐给你起个。“
杨瑜兮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谢小姐。“
“姐姐。“
“……姐姐。“
“呃,让我想想……就叫陈京吧。”
她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他。
“陈jing?“陈狗子学着念了一遍。
“嗯,京城的京。“
“……好。“
杨瑜兮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眼里带着点雀跃的小心思:“你就不好奇姐姐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陈狗子抬起眼,看着她那副“你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乖乖开口:
“为什么?”
“嘿嘿,你不觉得京这个字长得和你很像吗?”
陈狗子沉默了半晌,老老实实说:“……我不识字。“
自己这点小巧思没得到共鸣,杨瑜兮顿时不乐意了。
她拍拍他的肩膀:“等找到落脚地,姐姐就教你识字。当我小弟怎么能是个文盲。”
“……好。”陈狗子又点了点头,把“陈京“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最后连影子都化进了暮色里,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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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镇不大,拢共就两条街,一条横的、一条竖的,十字交叉就算镇中心了。
街上没多少百姓走动,更多的是举着破碗、靠在墙根下的乞丐和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他们俩一进城,立马引来了无数双眼睛。
那些目光带着打量、带着猜测,甚至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全黏在杨瑜兮身上。
实在是小姑娘长得好看就罢了,穿着打扮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一身月白短袄,衣襟处绣着几枝白梅,领口缀着一枚白玉扣子,透着温润的光。
下身一条藕荷色织金马面裙,上头绣着淡粉色的海棠花,风一吹裙摆轻轻晃动,隐约能看到裙底下露出一双粉色绣鞋的鞋尖。
她肩膀上挎着个跟衣服同色系的布挎包,挎包不大,可看着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墨黑的头发梳成两个垂环髻,一边一个,圆溜溜地坠在耳旁,上头各簪着一支小银蝶。
走起路来那银蝶的翅膀便一颤一颤的,格外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