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季雅准备了多套便携式的、加强版的“精神稳定锚”和“情感过滤贴片”。“分发给可能受影响的居民不太现实,但我们可以随身携带,在关键地点布设,形成局部净化节点。温馨,你的玉璧是沟通关键,但也要注意防护,不要过度沉浸在那片弥漫的悲伤中,以免被同化。”
车子驶入浓雾,速度缓慢。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灰白,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而虚幻,仿佛驶向一个未知的、被遗忘的领域。电台信号受到干扰,沙沙的杂音中,偶尔会突兀地插入一两句模糊不清的、带着古韵的吟哦,又迅速被噪音淹没。
进入东南片区后,那种弥漫的异常感变得更加真切。并非肉眼可见的奇景,而是一种弥漫在潮湿空气中的、无孔不入的情绪基调。路灯的光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路边偶尔可见被丢弃的、浸湿的广告单或旧报纸,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从一些老旧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也显得昏黄而倦怠。即使是周末的午后,街道上也异常冷清,零星的行人都低着头,行色匆匆,仿佛被雾气和某种无形的低落情绪压得透不过气。
温馨摇下了些许车窗,闭目凝神。玉璧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将她感知到的“声音”放大、清晰。
“……又是帝城春……寂寂花时闭院门……”(片断,似是《长安雪后》)
“……孤舟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片断,似是某送别诗,未必是喻坦之原作,但情感同调)
“……白发多生矣……青山可住无……”(片断,充满羁旅困顿之感)
“……残灯闻夜杵……落叶绕秋床……”(片断,极清苦)
无数细碎的呢喃,从墙壁的缝隙、从地沟的格栅、从积水的倒影、从风中翻卷的废纸片里渗出,交织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悲吟背景音。它们并不攻击人,只是存在,只是重复,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旷日持久的失落。
“他在……到处‘写’诗,或者说,他的遗憾在借着一切可能的‘载体’复现。”温馨低声道,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但没有人读,没有人听。这些回响只是在空洞地循环,像被困在琥珀里的叹息。”
李宁握紧了铜印,温热的守护意志在体内流转,驱散着那试图浸润心神的寒意。他能感觉到,这些回响虽然微弱,但数量庞大,如果集合起来,其蕴含的情感能量不容小觑,而且性质极其“粘稠”,容易引发共鸣者的抑郁情绪。
按照导航,他们来到了“兴业废旧物资回收分拣中心”。这是一片用铁皮和砖墙围起来的巨大场地,铁门半开着,门口挂着歪斜的牌子。浓雾在这里似乎更重了,几乎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的霉味、金属锈蚀的气息,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陈年墨水和灰尘混合的古怪味道。
场地内堆积着小山般的废纸、旧书、报废的印刷电路板、塑料瓶、废金属等,在浓雾中呈现出奇形怪状的、灰暗的轮廓,如同沉默的巨兽。分拣机器停止了运转,静悄悄的,只有浓雾无声地流动。
然而,一踏入这片区域,那些原本细碎的呢喃声,骤然变得清晰、密集起来!仿佛有数十上百个声音,从各个废纸堆的深处、从生锈的机器缝隙里、甚至从潮湿的空气中,同时吟咏起来!诗句依然零碎,但情感更加浓烈,那“寂寂”、“孤舟”、“白发”、“残灯”的意象反复撞击着耳膜,汇聚成一股悲伤的暗流,在浓雾中回荡。
更加诡异的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废纸堆,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湿漉漉的墨迹,像是被无形的笔书写着,迅速出现,又迅速被潮气晕开、模糊,但很快又有新的墨迹在别处浮现。一些散落的、单页的废纸,甚至无风自动,轻轻飘起,在雾中打着旋,纸面上闪过断续的诗句光影。
“回响在这里高度富集,而且……更加‘活跃’了。”季雅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嘶嘶声,“《文脉图》显示,这个回收站内部,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情感涡流’。小心,这种环境很容易催生出更实质化的东西。”
温馨将玉尺的力量张开,形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淡金色稳态力场,将三人笼罩其中。力场范围内,那些无形的吟哦声被削弱、隔开,废纸也不再无故飘动。但力场之外,墨迹浮现、低语回响的景象依旧。
“核心……在那里。”温馨指向回收站深处,一堆特别高大的、主要是废旧书本和纸张的堆积物。那堆废纸山在浓雾中仿佛一座沉默的坟墓,其周围浮现的墨迹最多,吟哦声也最密集、最清晰,甚至能听出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带着深深倦意的男声在反复吟诵:
“……奔走未遇时……苦吟谁复知……秋风生废苑……落叶满空墀……”
诗句并不华丽,但字字透着科场困顿、年华空老、知音难觅的苦涩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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