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山路,进入林子。
“暂时安全。”
冯仁示意阿泰尔警惕四周。
李显寻了块地坐了下来,这才感到浑身肌肉酸痛。
“先生……”李显忍不住低声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一直躲在这里吗?”
“没办法,要是混战,就那些傀儡,比战场上的重甲骑兵还难杀。
更何况,他们还有其他手段还没摸清。
要是在那种地方打起来,我俩可不能分心护你。”
“先、先生……”李显喉咙发干,“我……”
“闭嘴,省点力气。”冯仁目光仍落在密林深处。
林间鸟雀的惊飞尚未平息,东南、正北两个方向皆有动静。
追踪者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先生,对方人数至少二十往上,还有至少五名‘傀儡’。”
阿泰尔耳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傀儡脚步沉重,是铁靴。”
铁靴……冯仁愣了愣,“不对,刚刚对付的那两个是没有铁靴的。”
“若是精英部队呢?”阿泰尔问。
“精英部队更不可能,这种没有痛觉、只听命令的傀儡没必要上重甲。
成本高不说,蛇之手的总部在西边,就经费而言根本做不到。”
李显问:“可先生,若不是他们,还有谁?”
“不良人。”冯仁回答。
冯仁说出“不良人”三个字的瞬间,阿泰尔的手已按上袖剑机簧。
林中脚步声骤然停滞。
不是被喝止,是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自己停了下来。
静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东南方向那丛茂密的栎树后,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司徒……真是您?”
冯仁没有答话。他站在原地,手甚至没有按上刀柄。
树影晃动,一个身形瘦削、须发灰白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穿着与寻常猎户无异的粗麻短褐,腰间挂着一柄磨损严重的横刀,刀鞘缠着的旧布条已经褪色。
冯仁认出了他。
“老姜。”冯仁说,“你没死。”
那被唤作“老姜”的老者脚步一顿,喉结滚动。
他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定定地望着冯仁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不良人,终南山丙字营队正,姜五。”
他的声音很稳,但冯仁听得出,那稳是硬压出来的。
“叩见大帅。”
十余道身影从不同方位现身,皆是猎户、樵夫、采药人的寻常装束。
但眼神与站姿,是多年刀口舔血淬炼出的警惕与默契。
李显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跪倒的身影,又看向身侧始终神色平静的冯仁。
他忽然明白,先生说自己“要去终南山找不良人”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意味着什么。
“都起来。”
冯仁的声音不高,却让跪着的十余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谁让你们暴露位置的?”
姜五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恼与庆幸的复杂神色。
“回大帅,没人‘让’。是老夫……是属下擅自做主。”
“所以,终南山这里的不良人,就剩你们了。”
姜五沉默。
他身后那十余道身影也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说吧,多少钱,让你卖了几千个不良人弟兄?”
姜五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着,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佝偻。
身后那十几个不良人老卒也没有人开口。
山风穿过林隙,带起姜五灰白的鬓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握过刀,杀过敌,扶过倒下的袍泽,也亲自为并肩多年的兄弟阖上过眼睛。
“大帅问属下,多少钱卖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叶飘进溪水里,“属下这些年也常问自己,到底值多少钱。”
冯仁没有催促。
他就那样站着,等姜五开口。
“丙字营的老兄弟,一个接一个走了。
有人病死在值守的山洞里,被发现时尸体都硬了。
有人下山采买时被百骑司的眼线盯上,为了不暴露暗桩,跳了渭水。
有人熬不住了,问属下,姜队正,大帅当年说的‘时机’,到底还来不来?”
姜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属下答不上来。”
“后来,蛇之手的人找上门。
他们出手大方,在山里盘桓了月余,跟好些道观、猎户都搭上了线。”
姜五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冯仁的眼睛。
“属下卖了兄弟,属下该死!”
身后那十几个不良人老卒,有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上前。
冯仁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李显紧张地看着他,阿泰尔面无表情。
终于,冯仁动了。
“谁杀了他,就是队正。”
话音落下,林中寂静如死。
姜五跪着的身形纹丝不动,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十几个朝夕相伴的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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