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朱雀门外。
吉温的行刑台搭在朱雀大街与春明大街的交汇处,台高一丈,三面敞开,正对着围观的百姓。
台前竖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柱,柱顶挂着一面白幡,幡上写着“叛国弃城者吉温伏诛”九个墨字。
天还没亮,刑台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东西两市的商户歇了业。
连平康坊的歌女都换了素衣挤在人群里。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叫骂,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座空荡荡的刑台。
辰时正,金吾卫开道,囚车从刑部大牢驶出。
吉温被缚在囚车中央的木柱上,两个月的押解和囚禁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囚车驶过朱雀大街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没有人朝他扔东西,没有人朝他吐唾沫,所有人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目光看着他。
就像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行刑台上,刑部尚书苏无名亲自监刑。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端坐在台侧的公案后面,面前搁着圣人的朱批御旨和刑部的行刑文书。
大理寺卿和御史台新任御史中丞分坐两侧,三司会审的最后一道程序,便在这座行刑台上完成。
苏无名展开御旨,朗声宣读吉温的罪名。
弃城而逃、通敌叛国、渎职误国致军民死伤。
每念一条,台下便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念到最后,苏无名合上御旨,朝行刑的刽子手点了点头。
刽子手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剥皮充草这活儿他这辈子只干过一回。
那是二十年前一个拐卖幼童的人贩子。
他深吸一口气,从炭火盆里抽出那把烧得通红的剥皮刀。
吉温被按在行刑台上时,终于崩溃了。
他拼命挣扎,铁链在木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没有人听得清他在喊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咒骂,也许只是在哭。
刽子手没有犹豫。
第一刀落下时,台下的百姓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这一刀象征着大唐对叛国者的最终审判。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所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御史中丞,被一寸一寸地从“人”的范畴里剔除出去。
行刑持续了半个时辰。
吉温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气若游丝,到最后彻底消失。
当他的皮囊被完整地剥下来时,台下有几个胆小的百姓捂住了眼睛。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必须完成的仪式。
刽子手将吉温的皮囊填入稻草,缝合完整,然后吊上了那根三丈高的木柱。
稻草人的脸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吉温的五官轮廓。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嘴巴的位置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缝。
它在正月的寒风中缓缓转动,像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警示牌。
台下的百姓开始散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所有人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往各自的坊里走。
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泥浆里混着不知是谁掉落的半块炊饼,被无数双脚踩得面目全非。
苏无名坐在公案后面,看着那具稻草人在风中转动,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已经起身告辞,随行的书吏开始收拾文书和印信。
“苏尚书。”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台侧传来。
苏无名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袄的老汉站在台下的雪地里。
老汉约莫六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双手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簪着一朵白花。
“老伯是……”苏无名站起身来。
“老汉姓孟,叫孟大山。”老汉拱了拱手,“凉州人。
我儿子孟秋,就是去年十一月第一批出城的那个铁匠。”
苏无名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整了整衣冠,朝老汉深深一揖:“孟老伯,令郎的忠烈之举,朝廷已记录在案。
凉州城外那座忠烈碑上,令郎的名字排在第十九位。”
孟大山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还是慰。
他指了指身旁那个穿孝服的年轻女子:“这是我儿媳,孟秋的媳妇。
秋儿出城那天,她刚怀上身子,没能跟去。
后来凉州解围,她生了个小子,还没满月。
老汉带她来长安,就是想让她看看,害死她男人的那个狗官,是个什么下场。”
苏无名看向那个年轻女子。
她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孝服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她没有看台上那具稻草人,只是盯着自己脚边那片被踩脏的雪地,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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