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号的生态穹顶之下，格尔塔的流体几何形体在星光照耀中缓缓舒展。那些不断变换的多面体折射出舱内每一个人的面容，像是某种活着的真理棱镜。
“你们看到的并非真正的‘星神’，”格尔塔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在团队的认知场中形成概念共振，“至少，不是你们所理解的那种‘神灵’。”
林序盘腿坐在穹顶下的人造草地上，烬壤星的微型生态系统在周围轻声呼吸。阮·梅的全息分析界面悬浮在她面前，正在实时记录格尔塔阐述时引发的空间微扰动。凯靠在一棵基因改造的桦树旁，闭着眼睛，似乎正用另一种方式感知着这场对话。
“那么它们是什么？”余清涂轻声问，手中的茶杯升起袅袅雾气——那是她根据殿堂里几种高维文明的传统调制的“思维清茶”。
格尔塔的几何体表面泛起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想象宇宙是一张无限大的纸，上面写满了所有可能的规律：引力如何作用，光速为何恒定，意识如何从物质中涌现……这些规律本身没有意志，它们只是‘存在’。”
一个由光线构成的简单宇宙模型在众人面前展开。
“现在，想象一个文明，”格尔塔继续道，“这个文明在亿万年的演化中，将其全部智慧、信仰、渴望都倾注于追求一种特定的‘真理’——比如说，追求万物尽在掌握的‘全知’，或者追求所有生命都能丰饶无尽的‘繁育’。”
模型上，一个光点开始沿着“知识积累”的路径缓慢移动。
“当这种集体意志达到某种临界密度，当整个文明——有时甚至是跨文明的无数个体——都将自己存在的意义与这条道路绑定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光点的路径开始发光，越来越亮，逐渐从二维模型中“凸显”出来，变成一条悬浮在空中的光带。
“这条道路获得了‘惯性’，它开始反过来影响现实。不是神创造了道路，而是行走在道路上的人，用亿万脚步踏出了一条足够深的沟壑，深到宇宙本身都无法忽视。”
林序注视着那条光带：“所以命途是……集体意志的化石？”
“更准确地说，是活着的遗迹。”格尔塔纠正道，“一旦形成，命途就像河流有了自己的河道。后来的行走者会更容易沿着它前进，因为河道已经存在。行走者从中获得力量——那是无数前行者积累的‘势能’。但同时，河道也会限制河流的方向。”
模型上出现了第二个光点，开始沿着那条发光道路移动。它的速度明显快于第一个，但当它试图偏离道路时，却遇到了无形的阻力。
“被命途同化。”阮·梅低声说，她的分析界面显示着复杂的数学模型，“一个追求‘智识’的文明，最终可能变得除了追求知识外对一切麻木。一个信奉‘丰饶’的种族，可能会无节制地繁衍，直到耗尽所有资源。”
“正是如此。”格尔塔的形体轻微收缩，“‘统一构架体’的悲剧，就在于它们无意间踏上了一段尚未完全显化的命途碎片——那段追求‘绝对效率与完美秩序’的道路。它们不是被星神控制，而是被自己选择的方向吞噬了。”
凯睁开了眼睛，瞳孔深处有星芒闪烁：“我感觉到……不止一条这样的河流。很多条，交织在一起，有些很古老，有些还很年轻。”
“目前已知的主要命途有十几条，各自对应宇宙的基本面向。”格尔塔投射出新的图像——那是错综复杂的光之网络，有的明亮如恒星，有的微弱如萤火，“‘智识’、‘存护’、‘巡猎’、‘丰饶’、‘毁灭’、‘欢愉’……每条命途都有其追随者，他们称之为‘星神眷顾’。”
图像中，代表“巡猎”的光带与“丰饶”的光带紧密纠缠，如同两条互相撕咬的巨蛇。
“你们从悲悼伶人那里听说的故事，”格尔塔说，“‘丰饶’星神赐予的无限生命，最终引发灾厄，催生出誓言复仇的‘巡猎’——这不是两个神明的战争，而是两种宇宙原则通过文明集体意志表现出来的必然冲突。”
一阵沉默笼罩了穹顶。只有生态系统的换气扇发出轻柔的嗡鸣。
余清涂握紧了茶杯：“那么，行走在命途上，究竟是获得自由，还是放弃自由？”
“这是殿堂争论了三千标准年的问题。”格尔塔的几何体旋转着，“‘开源派’认为，命途是宇宙赠予的阶梯，应当攀登，看看顶端的风景；‘守护派’认为，命途是甜蜜的陷阱，走得越深，越难回头。”
林序站起身，走向那悬浮的命途模型。他伸出手，手指穿透了“智识”命途的光带，搅动起细微的光尘。
“有没有可能……”他缓缓说道，“既不远离，也不深陷？把命途当作工具，而非归宿？”
格尔塔的形体停顿了一瞬——这种非语言的停顿比任何惊叹都更有表现力。
“你提出了一个危险而迷人的想法，林序导师。”智者说，“命途的力量是真实的，拒绝使用它就像在洪水中拒绝船只。但大多数登船者，最终都忘记了他们本可以下船，或者换乘另一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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