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号的生态穹顶进行了第三十七次改造。
现在，这里不再仅仅是团队休憩的空间，也不只是余清涂的茶室或阮·梅的数据花园。它变成了某种更接近“圣殿”或“智库”的地方——如果这两个词不是如此沉重的话。
穹顶中央悬浮着七个全息席位，排列成不完美的环形。每个席位都经过定制化调整：林序的席位下方有微弱的烬壤星土壤样本，散发的矿物质气息能帮助他保持“接地”的思考；阮·梅的席位被细密的数据流缠绕，那些光带既是装饰也是她思维的延伸接口；凯的席位周围环绕着几乎不可见的直觉波动场；余清涂的席位旁漂浮着茶香分子云；瑞恩的席位最简单，只有一片纯净的白色光垫。
还有两个空席位：一个是为格尔塔预留的，另一个……此刻正被来自遥远世界的“客人”使用。
“再次确认连接稳定性。”阮·梅说，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滑动，检查着跨越一万二千光年的量子纠缠链路，“行星神经网络‘阿赖耶’的思维波模式与我们差异度达到0.87，需要三阶翻译协议。”
控制台上，螺丝咕姆的声音平稳响起：“三阶协议已加载。注意：阿赖耶的思考是并行-分布式结构，它不会‘说’出完整句子，而是同时释放概念簇。我们的接收系统会将其重构为线性语言，但会丢失部分维度信息。”
“丢失是不可避免的，”林序说，“就像把海洋装进水杯。但我们至少可以品尝到海水的味道。”
最后一个全息席位开始凝聚成型。那不是人形，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内部有无数光点脉动的星云状结构。这就是“阿赖耶”——一个将整个行星生物圈的所有神经活动联网形成的超级意识。对它来说，个体与集体的区别没有意义，“思考”是整个生态系统的呼吸节律。
“我们开始吧。”林序环视全场，“今天讨论的主题是：‘虚数在存在论中的地位’——由阿赖耶提出。”
他看向星云结构：“请阐述你的问题。”
阿赖耶没有“说话”。它的星云结构内部开始加速旋转，释放出一组复杂的信息包。翻译系统工作了3.7秒后，转化为人类能理解的语言：
【提问：当我的传感器探测到虚数粒子时，我感知到某种“存在但不可观测”的实体。这引发了我的存在论危机：如果存在可以不被任何观测确证，那么“存在”本身意味着什么？我的整个意识网络都建立在可观测的神经电信号之上。如果这些信号对应的“实在”本身可以被质疑，那么我的思考是否只是对虚无的回响？】
问题释放的同时，所有参与者都“感受”到了阿赖耶的困惑——那不是情绪，而是一种认知框架的剧烈震颤，像一个以为自己在坚实大地上行走的人，突然发现脚下是透明的玻璃，而玻璃之下是虚空。
阮·梅第一个回应。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调出了一组数学模型：
“在人类物理学中，虚数曾经被认为是纯粹的数学工具，没有物理对应。直到量子力学发现，虚数在薛定谔方程中不是可选的，而是必要的。它描述的不是‘不存在’，而是‘存在但以我们无法直接体验的方式’。”
她在全息界面中展示了一个简单的方程，其中包含虚数单位i：“比如这个波函数。它的模平方给出可观测的概率，但波函数本身包含虚部。去掉虚部，整个理论崩溃。所以虚数不是‘不真实’，而是真实的一个必要维度，只是这个维度与我们的日常感知正交。”
阿赖耶的星云闪烁了一下，释放出新的概念簇：
【理解：就像视觉生物无法理解红外线，但红外线依然真实存在。那么问题变成：是否存在更多与我们所有感知维度都正交的‘存在维度’？如果存在，我们如何知道自己不是那些维度中某个更高存在的‘虚数部分’？】
这时，凯的席位周围波动加剧。他闭着眼睛，但声音清晰：
“我的直觉在说……这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居住’的谜题。就像我们生活在空气中，但大多数时候不会思考‘空气是什么’。只有当呼吸困难时，我们才意识到空气的存在和重要。”
他睁开眼睛，看向星云：“阿赖耶，你现在感觉到的‘存在论危机’，可能不是故障，而是你的意识在扩展。就像孩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死，那一刻的恐惧不是需要消除的错误，而是成长的阵痛。疼痛本身在说：你正在触及以前未触及的深度。”
余清涂轻轻搅动茶杯——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在我的茶道中，最有趣的味道往往在‘之间’。比如苦与甜之间那一瞬间的平衡，热与凉之间过渡的微妙。这些‘之间’的状态无法被单独定义为苦或甜、热或凉，但它们是最丰富的体验时刻。”
她将茶杯举向星云方向：“也许虚数就是存在的‘之间’状态。不是‘有’也不是‘无’，而是使‘有’和‘无’能够对话的那个微妙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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