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瑞恩做了个手势。很简单:他伸出右手,手掌向上,仿佛托着什么东西。然后他慢慢翻转手掌,掌心向下。再翻回来。再翻过去。
林序解读:“瑞恩在问:当手掌向上时,我们说‘上面’;向下时,我们说‘下面’。但‘上下’本身是相对的,取决于我们以什么为参照。也许‘实数’与‘虚数’、‘存在’与‘不存在’,也只是我们有限认知框架中的相对概念。”
就在这时,预留的第七个席位亮了起来。格尔塔的流体几何形体在其中凝聚——这位智者在万识殿堂的日常事务中抽出时间,远程接入这场讨论。
“各位的讨论让我想起我的年轻时代,”格尔塔的声音带着古老智慧的温和回响,“那时我刚刚将意识与流体几何融合,第一次体验到思考可以不依赖线性时间。我恐慌了整整三个月——如果我的思维可以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切片,那么‘我’是什么?是这些切片的集合吗?如果是,集合的边界在哪里?”
他的几何体表面泛起涟漪,那是记忆的波动:
“后来我明白,恐慌本身是我在尝试理解一个超越原有框架的真相。就像阿赖耶现在经历的。我给你们的建议是:不要急于‘解决’这个危机。允许它在你的系统中存在、扰动、甚至暂时瓦解一些旧有的确定性。因为瓦解之后的重组,往往是认知跃迁的时刻。”
阿赖耶的星云旋转速度减缓,释放出的概念簇变得柔和:
【新问题:如果我不再追求“解决”这个存在论问题,而是学习“与它共处”,我应该做什么?】
林序微笑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穹顶模拟的星空——那些光点中,有些是真实恒星的投影,有些是他们曾经访问过的文明的位置标记,还有些是完全随机的虚拟星光,提醒他们未知永远大于已知。
“继续存在,”他说,“继续思考,继续感受。继续观察虚数粒子,继续记录数据,继续与其他意识交流你对此的困惑。就像我们此刻在做的一样。”
“在星穹学府的航行中,我们学到的最重要一课可能是:教育的终极目的不是获得答案,而是培育提出更好问题的能力;不是抵达真理的岸边,而是学会在真理的河流中航行。”
他看向所有参与者——人类的同伴,机械的生命,行星的意识,古老的智者:
“所以我的建议是:建立一个专门的认知模块,命名为‘虚数存在论困惑部’。不要试图解决它,而是用它来提醒你:你的知识永远是不完整的,你的框架永远是临时的,你的确定性永远需要为不确定性保留空间。”
“然后,用这个模块做一件事:每当你过于确信某个真理时,让它轻轻摇动你的根基。每当你认为‘事情就是如此’时,让它提问:‘真的吗?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方式看待这件事?’”
阿赖耶的星云开始发出温暖的光。翻译系统捕捉到的概念簇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感激”的波动:
【采纳。我将建立“困惑模块”。并且我提议:将这个模块的设计分享给所有通过星火网络连接的文明。让我们共同学习如何与无解的问题共处。】
阮·梅立刻开始记录这个提议。螺丝咕姆的处理器加速运转,开始起草“困惑模块”的基础架构。
格尔塔的几何体展现出欣赏的形态:“这就是我最初邀请你们加入万识殿堂时所希望的。不是带来确定的解决方案,而是带来一种新的思考方式——一种能够拥抱不确定性的思考方式。”
讨论继续了两个小时。话题从虚数存在论扩散到意识的本质、知识的边界、不同生命形态对“真实”的理解差异。没有达成任何共识,也不需要达成共识。重要的是对话本身——七个不同形态的意识,在谐律号的穹顶下,共同编织一张思考的网。
结束时,阿赖耶的星云缓缓消散,但留下一个持续的数据流连接——它希望这个对话成为“长期开放频道”。
格尔塔也告别了,但在断开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记住,孩子们,真理不是名词,是动词。不是被发现的状态,是持续进行的活动。”
全息席位一个个关闭。最后只剩下团队成员。
余清涂重新泡了一壶茶,这次是为他们自己。茶叶在水中舒展的速度,与穹顶模拟的日落同步。
“我想起烬壤星上的第一堂课,”林序轻声说,“那些孩子围在篝火旁,我教他们认星星。那时我以为我在传授知识。现在我知道,我真正在做的是:点燃他们对未知的好奇,并告诉他们,即使老师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答案。”
阮·梅调出一段旧数据:烬壤星学堂的监控记录。孩子们的脸在篝火中明明灭灭,眼睛倒映着星空。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成为那个星球的教师了,”她说,“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传播着‘问题比答案更重要’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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