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武器,现在更多时候用来感知不可见之物的轮廓:“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播下的种子已经开始长成森林。而且这片森林会自己播撒新的种子,到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螺丝咕姆的声音响起:“根据星火网络数据,目前有419个文明以某种形式采用了我们的理念。变异率37%,适配率92%。理念正在自主演化,这证明它是有生命力的。”
瑞恩走到观景窗前。窗外,真实的星空与模拟的星光交融,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想象的——也许这个区分本身就不重要。
林序也站起来,走到瑞恩身边。两人并肩看着星空。
“我们曾以为,真理是等待被发现的、静止的灯塔。”林序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穹顶中清晰可闻,“现在我们明白,真理更像是一条河流,我们在其中航行,塑造它的河道,也被它的水流塑造。”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同伴:
“教育的终极目的,或许不是将人带到某个真理的岸边,而是教会每个人,如何建造自己的船,并有勇气驶入那片名为‘未知’的、璀璨而危险的海洋。”
余清涂为每个人斟茶。茶香在空气中弥漫,与星光的模拟气味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个时刻的氛围。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她问。
林序调出导航界面。屏幕上有悲悼伶人给的坐标——还有十五年十一个月。有阿赖耶推荐的几个“正在经历认知跃迁”的文明。有通过星火网络发来的数百个邀请。
还有一片完全空白的区域,标记着“未探索”。
他选择了空白区域。
“去这里。”他说,“去一个我们一无所知的地方。不带着任务,不带着解决方案,只带着我们一路学到的唯一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好奇、谦卑、以及愿意在不确定性中前行的勇气。”
谐律号的引擎开始预热。跃迁驱动器发出的嗡鸣如同深呼吸——船在准备潜入深水。
在离开生态穹顶前,林序最后看了一眼中央那七个全息席位。它们现在空着,但在他的感知中,仍然残留着刚才那场对话的能量:不同形态的意识在这里相遇、碰撞、交织,然后各自带着新的思考回到自己的世界。
这就是星穹学府。不是建筑,不是课程表,不是任何固定的东西。
它是一艘永远在航行的船,船上有一群永远在学习的旅人,旅人们永远在邀请其他旅人登船,分享一段航程,交换一些故事,然后各自继续前行。
船与船之间,由星光连接。
思想与思想之间,由问题连接。
文明与文明之间,由共同的不确定性和共同的勇气连接。
林序关上穹顶的门。在他身后,模拟的星空继续流转,茶香慢慢消散,数据流的光蔓缓缓收拢。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对话的回声,思考的痕迹,连接的承诺。
谐律号驶入航道,朝着那片空白星域加速。
在控制室,螺丝咕姆开始记录新的日志条目:
【航行日志第140条:
我们再次启程。
没有最终目的地,因为教育没有终点。
没有确定的答案,因为真理永远在流动。
只有永恒的课堂,在星辰之间,在思想之间,在问题与下一个问题之间。
而教室的门永远敞开,
对任何愿意带着疑问登船的旅人。
星火永续。
航行继续。】
窗外,星辰如河流般掠过。
船内,一杯茶在控制台旁微微冒着热气,等待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而在宇宙的无数个角落,无数个课堂上,无数个问题正在被提出,无数个思考正在被分享,无数个连接正在被建立。
这就是星穹学府。
这就是永恒的课堂。
这就是一群选择了成为风、成为河流、成为问题而不是答案的旅人,在无垠的认知之海上,留下的最温柔的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