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槎的舱室比谐律号的休息舱狭窄许多,但出奇地舒适。
林序坐在那张勉强能伸直腿的床上,手指抚过墙壁上温润的木质纹理——是真的木材,来自某个农业星球特产的“静心桐”,能释放极淡的、有助于放松的植物信息素。舷窗外,归墟集的灯光正在远去,像撒入深空的碎钻,渐渐被纯粹的黑暗吞没。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关闭了手腕上便携终端的所有主动通知功能。星火网络的连接转为只接收不提醒模式,万识殿堂的更新推送静默归档,甚至连谐律号的常规状态报告都被设置为每日汇总一次。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监测和紧急通信通道。
第二件事,是从行囊中取出那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休假日志》。封皮是烬壤星上一位老工匠用当地兽皮鞣制的,触感粗糙而真实。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整整三分钟。
写什么?
过去几年,他写过无数报告、教案、分析文档、伦理提案。那些文字都有明确的目的:说服、解释、记录、呼吁。现在,他只需要为自己而写。
最后,他落下笔尖:
【休假日志·第一天·于云槎客船】
我卸下了星空导师的徽章,不是丢弃,是暂时收入行囊。现在,我只是乘客林序,编号JQ-7342,前往罗浮仙舟的普通旅人。
目标:休息。方法:忘记如何教导,重新学习如何感受。
第一课:感受这张床的硬度,这面墙的温度,这片窗外的黑暗。它们没有隐喻,没有象征,只是它们自己。
这很好。
写完,他合上日志,躺下。
床确实有些硬,但对常年适应各种重力环境和睡眠舱的人来说,已是奢侈。他闭上眼,试图清空大脑。但那些思绪像习惯了奔流的河水,一时难以停歇:阮·梅此刻应该已经进入深度研究状态;凯是否感应到了“会呼吸的黑暗”的真相;余清涂的香料能否调和异族的情感;螺丝咕姆的第一个预测模型准确度如何;瑞恩正航向何方……
他坐起来,摇头苦笑。
放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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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槎的公共区域在飞船中段,是一个环形的观景大厅,兼作餐厅和交流区。林序在起航后第二天踏入这里时,被眼前的景象轻轻撞击了一下。
不是震撼,是某种……温暖的嘈杂。
几十张桌子边坐满了各色旅客:有穿着传统仙舟服饰、头戴玉簪的老者,正在慢条斯理地泡茶;有来自机械共生文明的商人,金属外壳上贴着讨价还价用的全息标签;有带着三四个幼崽的异星家庭,幼崽们正为分一块甜点叽叽喳喳;还有几个看起来是冒险者的年轻人,围着一张星图争论下一个目的地。
空气里混杂着至少二十种食物的气味、七八种语言的片段、以及各种材质摩擦、碰撞、呼吸的声音。
林序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分析空气成分,只是闻。
他闻到油炸面点的焦香,闻到某种果茶的甜涩,闻到金属冷却液的微辛,闻到汗味、香水味、星际尘埃净化后的特殊味道。
“新来的?别挡道啊。”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序侧身,看到一个扛着巨大货箱的搬运工——是个改造程度颇高的半机械人,四条手臂稳稳地托着箱子,下肢的反关节机械足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抱歉。”林序让开。
“没事,看你是第一次坐云槎?”搬运工停了一下,光学传感器扫过他,“去罗浮旅游?”
“是的。”
“那可得尝尝船上的‘星海捞面’,虽然比不上长乐天的手艺,但在航行伙食里算这个。”搬运工用一只空闲的手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扛着箱子走了。
林序走到取餐区。果然有“星海捞面”——一种用透明面条、各种颜色的蔬菜丁、以及模仿星云纹理的蛋花制成的汤面。他要了一碗,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面很烫。他吹了吹,小心地吃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咸鲜汤底,面条有弹性但不算出彩,蔬菜丁煮得有点过软。但热气腾腾,分量十足。旁边桌的老者看他吃面的样子,笑眯眯地用仙舟古语说了一句什么,见他没反应,换成星际通用语:“年轻人,吃面要出声,才显香。”
林序愣了一下,然后尝试吸溜了一口面条。
声音有点尴尬。
老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对喽!食物不只是味道,还有声音,有热气,有吃相。你刚才吃得太礼貌,像在完成进食任务。”
林序被说得有些窘迫,但也笑了:“您说得对。我在学习……放松。”
“放松?”老者给自己斟了杯茶,“那你不该坐在这里。应该去那边——”他指向大厅角落,一群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玩耍,投影里是不断变幻的星座图案,“跟孩子们一起,他们最懂怎么‘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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