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站的“夜晚”模式启动了。
住宿区的灯光自动调暗了百分之七十，模拟窗户外的投影从白日的星空切换为深沉的夜幕，点缀着缓慢移动的、模拟卫星划过天际的轨迹。空气循环系统的背景音似乎也降低了一档，营造出一种近似于“寂静”的氛围——虽然仔细聆听，依然能捕捉到远处能量导管低频的嗡鸣，以及墙壁深处各种维持系统永不间断的细微电流声。
但对于不需要生理睡眠的螺丝咕姆，以及尚在适应新环境、思绪纷飞的林序而言，这个“夜晚”与白昼并无本质区别。
螺丝咕姆返回房间后，继续深入分析那些错误日志，尝试构建更精细的“非理性扰动传播模型”。他需要为明天的测试，或者说，为他计划中的“对照实验”，做好算法上的准备。
而林序，在螺丝咕姆离开后，并没有休息。他坐到书桌前，打开了桌面集成的终端。经过身份验证后，他获得了之前黑塔承诺的部分资料访问权限——主要是模拟宇宙项目的公开设计文档、部分已发表的技术论文，以及一些基础的技术概述材料。
这显然不是核心机密，但对于一个初次接触该项目细节的人来说，信息量已经庞大到足以淹没一艘小型飞船。
林序没有试图在短时间内消化所有内容。他采用了在万识殿堂时常用的方法：先快速浏览目录和概要，建立整体框架，然后选择几个最感兴趣或最关键的章节进行精读。
他首先调出了《模拟宇宙4.0升级目标白皮书（脱敏版）》。文档的开篇就用冷静的技术语言勾勒出惊人的愿景：
“……4.0版本的核心突破方向，是从‘确定性物理规律模拟’转向‘概率性历史路径生成’。我们将引入‘动态观测者效应集成模块’（DOEIM），该模块将尝试量化并模拟‘意识观测行为’对虚拟世界状态的实时干扰。同时，‘非线性历史生成算法’（NHGA）将允许虚拟文明的发展路径基于无数微观选择的累积效应，产生指数级的分化可能，而非遵循预设的有限剧本。”
量化观测行为？实时干扰？林序的眉头微微挑起。这听起来像是在尝试将量子物理中那令人困惑的“观测者效应”，推广到意识与宏观世界的互动层面，而且是放在虚拟环境中进行可控实验。野心极大。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DOEIM的初步设计原理阐述：
“传统模拟中，观测者是全知且被动的（如同看电影）。DOEIM的目标是让观测者（虚拟意识）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其‘观测’本身消耗系统资源，并可能基于观测结果产生‘信念’，该‘信念’将作为新的输入参数，影响该意识后续的决策，并可能通过意识间的信息传递（语言、文化、技术）产生连锁效应，最终微妙地改变虚拟世界的‘现实’。”
文档里举了一个简化的例子：两个虚拟文明通过天文观测，对同一片星云形成了不同的“神话解释”。文明A认为那是神战遗迹，文明B认为那是生命摇篮。这两种不同的“信念”，可能导致他们在面对来自该星云方向的信号时，采取截然不同的策略（攻击性警戒 vs 开放性接触），从而引发完全不同的历史分支。
“观测塑造信念，信念影响选择，选择改变现实……”林序低声自语，“这几乎是在模拟‘认知创造现实’的哲学命题了。”
但问题随之而来。文档在后续的风险评估部分坦率承认：
“主要技术挑战：如何界定‘观测’的边界？一次瞥见算观测吗？需要多强的注意力？观测的‘信念生成’模型如何避免无限递归（我相信我观测到的，但我的观测可能已被我的信念预筛选）？此外，外部真实观测者（即测试者）的介入，将成为一个高阶的、难以建模的干扰源。需设计隔离与识别机制。”
林序注意到，在讨论外部观测者时，文档的措辞变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矛盾。一方面承认测试者的存在和选择是重要的“现实干扰变量”，另一方面又强调需要“最小化其不可预测影响”，以保持实验的“纯净性”。
纯净性。又是这个词。与空间站灵能压制场追求的目标如出一辙。
他关掉白皮书，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模拟宇宙伦理框架草案（内部讨论稿）》。这份文档的篇幅短得多，语气也更具争议性，显然不是定稿。
草案开篇就提出了尖锐的问题：
“当虚拟意识的复杂度和自我指涉能力达到一定阈值，其主观体验是否应被赋予某种道德权重？如果模拟宇宙的目标是尽可能‘真实’地模拟历史，那么虚拟世界中的痛苦、喜悦、存在性困惑，是否也是‘真实’历史的一部分，因而具有某种模拟意义上的‘重要性’？抑或，它们仅仅是数据流中无意义的噪声，唯一的价值在于帮助我们调试算法？”
草案中记录了几种不同的观点交锋。一方坚持“工具论”，认为虚拟意识无论如何复杂，都是为理解真实宇宙服务的工具，其体验本身没有独立价值。另一方则提出“渐近伦理”，认为随着模拟逼真度的提高，我们有义务以渐近于对待真实生命的态度来对待高度复杂的虚拟存在，至少应避免无意义的痛苦。还有一方持“不可知论”，认为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了解虚拟意识的主观体验，因此任何伦理框架都是武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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