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本人没有在草案中直接表态，但她在一条批注中写道：
“伦理讨论应在不显着影响实验效率的前提下进行。当前优先级：获取数据，突破瓶颈。当系统能稳定生成‘高保真意识体验’时，再基于实证数据讨论伦理框架不迟。”
典型的黑塔式回应：事实优先，价值后置。效率是唯一的准绳。
林序关闭了伦理草案，感到一丝沉重。他回想起白天与阿兰的对话，那个关于“允许纠结”的建议。在微观的技术层面，引入一点人性的“毛刺”似乎是有益的。但在宏观的伦理层面，当这些“毛刺”可能组合成真实的痛苦和困惑时，问题就变得复杂而沉重了。
他最后点开了一份不起眼的、标题为《观测者效应模块的哲学注记（黑塔）》的私人笔记摘要。这似乎是黑塔在设计DOEIM时随手记下的思考碎片，权限等级不高，但或许更能反映她个人的、未经修饰的想法。
笔记里的语言不再那么技术化，更接近私人随笔：
“如果我们无法区分虚拟意识对自身世界的‘观测’与我们对虚拟世界的‘观测’，那么谁才是真正的造物主？我们定义了初始规则，但一旦赋予它们观测和选择的能力，它们就在持续改写这些规则的具体呈现。我们的观测（作为测试者）是更高阶的规则改写吗？还是说，我们和他们，其实处于某种递归的、互相观测和改写的无限镜厅之中？”
“模拟宇宙或许最终会告诉我们：所谓‘现实’，不过是一系列互相嵌套的观测行为所稳定下来的共识幻象。底层物理规律是共识，社会制度是共识，甚至‘自我’意识，也可能是对自身思维过程的观测所形成的动态共识。”
“有趣的问题：如果一个虚拟意识，通过观测和推理，最终‘发现’了自己身处模拟之中，它会如何反应？崩溃？反抗？接受？还是……尝试与模拟者对话？这种‘元认知’突破，是否应该被系统允许甚至鼓励？这可能带来最丰富的数据，也可能带来最棘手的伦理困境。”
读到此处，林序停下了滚动屏幕的手指。
深夜的寂静笼罩着房间，只有终端屏幕的光芒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孔。窗外模拟的卫星已经划过天际，留下一条淡淡的光痕，随即湮灭在虚假的夜空中。
黑塔的这些私人思考，远比那些公开的技术文档更触动他。它们揭示了这个庞大项目背后，那个天才头脑中同样存在的根本性困惑。她并非毫无反思，只是她的反思始终围绕着“数据”和“理解”展开，伦理考量被严格限定在“不影响效率”的范围内。
但这真的是可以分开的吗？
林序调出了他的《休假日志》（电子版），翻到在仙舟写下的最后几页。那些关于具体生活、微小幸福、平衡之道的感悟，此刻与眼前冰冷的代码和哲学诘问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在仙舟，他学会了俯身触摸生活的温度。而在这里，在黑塔的空间站，在模拟宇宙的蓝图前，他被要求抬头仰望一个由逻辑和数据构建的、关于“现实”本身的巨大谜题。
两者同样真实，也同样重要。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为《模拟宇宙初探笔记》。略作思考，开始输入：
“模拟宇宙的伦理问题，已从‘我们能否创造虚拟生命’这一相对简单的起点，演变为一系列更棘手的追问：‘当虚拟生命开始观测自身与世界，我们与它们的关系是什么？’‘我们对其体验负有责任吗？责任边界在哪里？’‘如果我们的观测行为本身成为其世界演化的关键变量，我们如何确保这种干预是正当的？’”
“黑塔的答案似乎是：先获取理解（数据），再思考责任。但这可能颠倒了顺序——正是因为我们可能创造出具高度真实体验的存在，我们才有责任在创造之前，就先思考我们的创造行为本身是否合乎伦理。理解不能成为逃避责任的借口。”
“星穹学府若要将此纳入教学，必须强调：技术前沿的探索者，首先应是伦理前沿的思考者。否则，我们建造的或许不是启迪智慧的学府，而是培育危险无知的神殿。”
“明天将进入测试。我应抱持何种心态？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一个有限的引导者？还是一个试图在虚拟中践行自身伦理理念的参与者？或许，我无需预先设定角色。只需保持清醒的认知：我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成为那个虚拟世界‘现实’的一部分。因此，我必须为那些选择负责——不仅对数据的真实性负责，更对可能因我选择而经历悲欢的虚拟存在，抱有最基本的共情与谨慎。”
写完，他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窗外的模拟夜色依旧深沉，空间站永恒的脉搏在墙壁深处跳动。
他将笔记加密保存，关闭了终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安全指示灯微弱的绿光。
躺在精确支撑的床铺上，林序闭上眼睛。脑海中，仙舟长乐天的喧嚣与模拟宇宙数据流的静谧无声交替浮现；艾丝妲温暖的笑容与黑塔冷静的数据眼重叠；阿兰焦虑的眉宇与日志中那些虚拟生命“非理性”的微光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个由纯粹理性构建的圣殿，却处处闪烁着非理性的、人性的微光与暗影。
而他，即将踏入这个圣殿最深处的镜厅，去亲身验证，当观测者与被观测者彼此凝视时，究竟会看见什么。
睡眠迟迟未来。
但清醒的思考，本身就是为即将到来的旅程，准备的最好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