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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隘口的雪。

在正午的日光下开始融化。

冰锥上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砸在冰碛石上。

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

慕容远站在冰碛石顶上。

望着山脚下那片绿色的草原。

已经站了很久。

草原上的河流。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胡杨林深处的炊烟还在升。

那些石砌房屋的轮廓。

越来越清晰。

他这辈子见过戈壁、沙海、盐碱滩、雪山。

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

山这边是冰雪。

山那边是春天。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

沿着冰碛石北侧。

那道被冰水冲刷出来的裂缝往下攀。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积雪在正午化成了半融的雪泥。

踩上去一步三滑。

四个人用牦牛皮绳系在腰间。

连成一串。

二柱在最前面。

用刀凿出踏脚坑。

阿木在最后面。

把绳子绕在冰壁凸出的岩角上做保险。

他们花了将近两个时辰。

才下到雪线以下。

雪线以下是一片碎石坡。

碎石很新。

棱角分明。

像是刚从山顶滚下来的。

越往下走。

碎石越细。

渐渐变成了粗砂。

粗砂又变成了灰褐色的土壤。

空气里开始出现草香。

不是戈壁上那种涩涩的骆驼刺味。

是真正的青草。

嫩绿的。

刚从冻土里钻出来。

被正午日头一晒。

就散发出那种暖烘烘的清香。

第一个踏上草原的人是二柱。

他站在草地边缘。

低头看着脚下的青草。

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不是戈壁上那种干得一点就着的枯草。

是活的。

嫩的。

一掐就冒水。

他蹲下来拔了一根。

放进嘴里嚼了嚼。

说:苦中带甜。

比骆驼刺好吃多了。

小九从他身后冲出去。

在草地上跑了几步。

然后扑倒在地上。

打了个滚。

从积石山出发到现在。

他们在戈壁和雪山上走了快两个月。

第一次见到能打滚的草地。

慕容远站在草地边缘。

把手伸进怀里。

摸了摸那张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的水源图。

图上最西边的标注。

还是葱岭河源。

可现在他的脚下。

已经不是葱岭河源了。

他把图掏出来。

摊在草地上。

用炭笔在昆仑山隘口以西。

画了一大片草原。

草原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河两岸画了胡杨林。

胡杨林深处画了几间石屋。

在草原最边缘的位置。

他写了四个字。

此有民居。

阿木把从山顶带下来的羊皮残片和拓片。

放进木箱。

又在木箱里装了一把昆仑山下的青草。

他说要带回去给丁小哥看看。

山这边的草。

和山那边的草不一样。

二柱正把山脚碎石坡上。

捡到的一小块昆仑黑铁。

放进水囊袋里。

和葱岭河谷里那块铁石。

放在一起。

四人沿着草原上的河流往下游走。

河流很缓。

河水清澈见底。

河底铺满了圆溜溜的卵石。

青骢马低头喝了好几口水。

甩着鬃毛打了个响鼻。

胡杨林越来越密。

树干上偶尔能看见刀刻的记号。

不是他们刻的。

是很久以前有人路过时刻的。

刀痕已被树皮包覆了一半。

长成了树身上凸起的疤痕。

再往前走。

胡杨林忽然退开。

眼前出现一片被石墙围住的聚落。

石墙不高。

只到人胸口。

墙头上晒着几件粗布衣裳。

墙内是十几间石砌的房屋。

房屋四四方方。

屋顶是平的。

用胡杨木梁和芦苇席搭成。

墙根下蹲着几只花母鸡。

几个孩子正在石墙外面追一只羊羔。

羊羔跑得飞快。

孩子们追不上。

摔倒了又爬起来。

笑得喘不过气。

其中一个孩子最先看见他们。

停下来望着他们。

不是惊恐。

是好奇。

慕容远把短刀从腰间解下。

挂在马鞍上。

举起空着的双手。

用吐蕃话问了一句。

有没有人听得懂。

一个中年妇人从石墙后面探出头来。

打量了他一会儿。

转身朝石屋深处喊了一声。

片刻后。

从石屋里走出来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

背微微有些驼。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

手里拄着一根胡杨木拐杖。

他走到石墙边望着慕容远。

又望了望慕容远背后。

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二龙山的旗。

忽然用生硬的汉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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