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停下脚步,顺着黑磷的目光向前看去。
前方约莫几十丈外,裂隙边缘巨岩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的是粗布衣袍,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肩膀上,面容苍老瘦削,像是被风沙磨去了所有棱角。
他盘腿坐在岩石上,膝上横着一根粗糙的木杖,正闭着眼睛打盹。
就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与周围灰白色的荒原几乎融为一体。
但江凡没有继续向前迈步。
因为他感知到了,那老者周身的气息极其淡薄,淡薄到几乎不存在,但那种淡薄之下,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感。
黑磷也停下了脚步,妖火在体内无声涌动了一瞬又压了回去,这人,我看不透修为。
不像是追兵,也不像是一般修士。
他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像是他自己都不想活了。
紫电的尾巴紧崩,那他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江凡没有回答。他仔细观察着那个老者,衣袍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上去已经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风沙都要把他同化成荒原的一部分。
但是他膝盖上那根木杖的尖端却磨得锃亮,像是被反复握在手中摩挲过,那种长期接触留下的光滑光泽与满身灰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们绕开走。
江凡压低声音,不管他是谁,在这种地方停留太久都不是什么好事,对他是,对我们也是。
队伍缓缓向后撤了几步,准备从另一侧绕过那块巨岩。
但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老者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浊得几乎看不清瞳色的眼睛,眼白泛着灰黄,眼珠像是蒙了一层翳,远远看去一片混沌。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精准落在了江凡的方向上,不偏不倚,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他的视线在江凡身上停了两息,又移到他左臂的位置,然后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年轻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你身上那道印记,是幽冥道的人留下的吧。
那股气息隔着几里地我都能闻到。
江凡的身形停住了。
他的手按在了焚天剑的剑柄上,隔着剑鞘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微微温热。
老者没有注意他的戒备,只是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幽冥道的印记我认得。
因为我以前也是幽冥道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个裂隙区域安静了一瞬。
风从裂隙深处涌上来,带着干冷的气息扫过众人衣袍。
黑磷往前踏了半步,妖火在掌心无声凝聚。紫电的身体也微微弓起,鳞片上的雷光收敛到极致,像一根拉满的弦。
那老者看着他们的反应,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脖颈已经不太灵活了:“别紧张。我已经不是幽冥道的人了。我离开他们太久了,久到他们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他说着抬起枯瘦的手,扯开自己左手的袖口。腕骨上方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是烙印留下的,形状与江凡左臂上的印记如出一辙,但颜色已经淡到近乎消失,像是一道被岁月磨平的旧伤。
“这道印记,是他们用来标记核心弟子的。每一代都有。我当年离开的时候用秘法将它压制了,但没能彻底消除。它还在,只是已经感知不到幽冥道的信号了,像一条断掉的锁链还缠在手腕上。”他把袖口放下来,重新握住那根木杖,“所以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道印记的气息,就像同类能嗅到同类的味道。”
江凡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看着那老者腕上那道被岁月磨平的旧痕,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前辈既然离开了幽冥道,为什么还要留在这荒原深处?”
老者重新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力气。他把木杖横在膝上,目光落向前方那片裂隙密布的地面,浑浊的眼中有一种极淡的情绪:“因为我走不了。或者说,我不想走。”
江凡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在等那老者把话说完。
“这片荒原底下,封着一些东西,其中最大的那一头,当年幽冥道也参与了封印。”老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些年他们做了不少亏心事,封印混沌兽只是其中一件。我当时还年轻,跟在后面,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后来才慢慢明白,他们把混沌兽封在这里,不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而是因为混沌兽体内的本源之力是他们的根。他们想等封印松动的时候,第一个进去取走那颗本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离开幽冥道之后,就一直留在这附近。说好听点是守着,说难听点,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黑磷收回了掌心的妖火:“那你刚才说走不了,是因为什么?”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因为幽冥道的人一直在找我。他们以为我知道封印核心的位置,知道怎么穿过封印去取本源。其实我不知道。但他们不信。所以我就待在这里,荒原里灵力混乱,他们找不到我。可我一离开这片荒原,他们立刻就能锁定我的位置。”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朝那道旧疤痕扬了扬,“这东西就是一条断了的狗链子,虽然不响了,但项圈还在脖子上。”
紫电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以为意:“那你这些年在荒原里都怎么过的?”
“找裂隙,等风沙,看那头混沌兽的碎片从封印里逸出来,再看着它们飘走。”老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有时候碎片会飘到我面前来,我就用这根杖子把它们敲碎。敲不碎的就躲开。我活了太久了,能活到今天全凭耐心。”
江凡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枯瘦的老者和他膝上那根杖尖磨得锃亮的木杖,心里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前辈,你刚才说幽冥道的人在找你,那你在这荒原里待了这么久,他们有没有派人进来搜过?”
老者抬眼看了他一下,浑浊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审视:“搜过。隔几年就来一次。最近一次是半年前,来了三个化神期,从荒原北面推进。我躲进了地下的溶洞群,他们找了半个月没找到人,就撤了。”
“那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说不准。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来了。”老者的目光又落回江凡左臂的位置,“他们有了新目标,就不会再费力气找一个快死的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