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晚樱的碎香,从客栈雕花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余大龙摊开的手背上。他指尖还带着方才在庭院里折花枝时沾的凉意,此刻却稳稳牵着郭襄的手,掌心的温度像暖炉似的,一点点熨帖着她腕间微凉的肌肤。
郭襄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跟着他走进这间上房的。方才在楼下大堂,她本是要与他辞行——明日便是她约定去终南山拜会丘处机的日子,这些时日跟着余大龙追查父亲旧部的消息,早已耽搁了行程。可话到嘴边,却被他递来的一盏桂花酿截了去。他说这酒是从江南带来的,埋在梅树下三年,开坛时满院都是甜香,倒像极了她去年在风陵渡口说过的那坛“醉春风”。
她握着温热的酒盏,听他絮絮说着江南的事:三月的雨如何打湿乌篷船的篷布,六月的荷风里藏着多少采莲女的笑,九月的桂子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这些话本是寻常景致,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被浸了蜜似的,缠得她心口发暖。直到店小二来撤桌,他才起身,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楼上我多订了一间房,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此刻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大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灯罩,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余大龙牵着她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时,里面铺着软绒,放着一支玉雕的梅花簪。
“前几日路过苏州,见匠人在雕这个,”他指尖碰了碰玉簪的花瓣,声音放得很轻,“想着你总爱穿素色衣裳,插这支簪子应当好看。”
郭襄的目光落在玉簪上。那梅花雕得极细,五片花瓣舒展着,连花萼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最妙的是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珍珠,在灯影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郭靖送她的第一支银簪,也是梅花样式,只是不及这支温润。那时候她还缠着父亲,要他教自己用簪子挑飞石子,如今想来,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怎知我喜欢梅花?”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绣着的暗纹——那是母亲黄蓉亲手为她绣的,也是一株梅。
余大龙笑了笑,伸手拂去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去年在风陵渡,你说过最喜欢梅花。你说隆冬时节,万物都冻得蔫了,唯有梅敢迎着雪开,像极了江湖里不肯低头的侠女。”
郭襄的心猛地一跳。她从没想过,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他竟记了这么久。这些年她走南闯北,见过的英雄豪杰不计其数,有人赞她胆识过人,有人敬她郭家威名,却从没人这般把她的只言片语放在心上。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余大龙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牵着她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窗外的樱花瓣还在簌簌飘落,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再提玉簪的事,反而说起了自己少年时的经历——他本是陕西农家子,十岁那年家乡遭了灾,爹娘都没了,他一路乞讨到江南,被一位老镖师收留,才学了些武艺。后来老镖师被土匪所害,他便凭着一身功夫闯荡江湖,总想替那些受欺负的人讨个公道。
“我不像你,生在名门世家,一出手就有人敬你三分,”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去年在风陵渡,救了那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姑娘。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是郭大侠的女儿。”
郭襄想起去年的事,忍不住笑了:“那时候你还说我是个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是我眼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后来见你为了找杨过,一个人闯少林、走襄阳,才知道你比许多男子汉都有志气。”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郭襄的心湖里,漾起层层涟漪。这些年,她听多了“郭大侠之女”的称呼,也听多了“小东邪”的调侃,却很少有人像余大龙这样,看到她骨子里的执着。她忽然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自己不用是“郭襄”,不用背负郭家的名声,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一个寻常的姑娘,可以安心地听他说话,安心地被他牵着手。
两人就这么坐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江湖轶事说到市井趣闻,从儿时糗事说到未来打算。琉璃灯里的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连樱花瓣飘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郭襄渐渐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慢到足够让她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慢到足够让她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余大龙忽然开口:“明日你要去终南山,路上怕是不太平。我这里有一张地图,标注了沿途的驿站和安全的路径,你带着吧。”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给郭襄。
郭襄接过地图,指尖触到纸页上粗糙的纹理,那是他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她忽然鼻子一酸,抬头看向余大龙,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目光里满是担忧。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轻轻抱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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