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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百科全书初稿完成,征求意见

等那些他从未谋面的、甚至可能永远不会见面的“读者”,来检验他这十几年自以为是的努力,究竟有几分真正落在了实处。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乱石村那个土墙歪斜的小院里,第一次教赵铁柱打制改良犁铧。赵铁柱看着图纸,憨厚地笑:“林先生,这铧尖再收一分,会不会更好起土?”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记忆里的“先进技术”,需要在这片真实土地上,经受真正劳作的人的审视和修正。

如今,这份审视和修正,将以更直接、更不留情面的方式,回到他面前。

三日后,第一个回馈来了。

不是王七爷,是城南铁匠铺的李老根。赵青石去送稿时,老根叔正在打一把锄头,满手黑灰,接过稿子也不急着看,随手往工具箱上一撂,只说“搁着吧,空了瞅瞅”。赵青石心里凉了半截,也不好催,讪讪告辞。

谁知第二日天还没亮,老根叔拎着那卷稿子,踩着露水敲开了小院的门。

“林大人,林大人!”他嗓子大得像敲钟,惊得院中过夜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昨儿个夜里我对着油灯瞅了半宿,您这图上画的风箱,有处可改!”

林越披衣出屋,李老根已把稿子摊在石桌上,粗糙的手指头点着那幅“改良风箱与省柴灶一体构造图”。

“您看这儿,进风口的活叶,图上画的是单层薄板。好使是好使,可薄板不耐烧,离灶膛近,日子久了准变形。”他抬起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琢磨着,换成薄铁皮夹一层粗麻布,既耐热,又密封,能用三五年不坏!我们铺子里就有现成的料,赶明儿给您打一个试试!”

林越低头看图,又抬头看老根叔那双布满老茧和烫疤的手,沉默片刻,点头:

“改。”

赵青石愣住:“师父,这图是咱们工坊几位老师傅反复试过的……”

“试过,不一定试全了。”林越没有犹豫,“老根叔打了一辈子铁,经他手过的风箱,比你我见过的都多。他说的,必是有数。”

他转向秦文远:“此处添注:‘亦有匠人改用薄铁夹麻布为活叶,更耐灼,寿命倍之’。”

秦文远提笔记下。老根叔搓着手,黑脸上皱纹笑得挤成一片,又补了句:“也不用写我名,就是个土法子,大伙儿觉得好用便用,不好用再换别的。”

林越摇头:“谁的法子,就是谁的名。书里记着,后人看了,想知道这招谁想出来的,能找着人问。十年后您不在了,您孙子还在,这手艺就丢不了。”

老根叔没再推辞,只是低着头,用袖口使劲擦那图纸边角,半晌,嘟囔了一句:“……成。”

消息不胫而走。原本还有些忐忑、怕唐突了“林先生”的受阅人,听说老根叔的修改当真被采纳了,连图都重绘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王七爷不识字,让孙子把“农桑卷”里麦种防治那节念了三遍,琢磨了两天,托人带话:“那黑穗病,书里说‘拔除病株,带出田外烧毁’,是正理。可啥时候拔?开春苗期就得巡田,见一株拔一株,莫等抽穗。麦子抽了穗,病孢子飞得到处是,再拔就晚了。这个时令,书里没写,后生们哪知道?”

秦文远记下,补入“附记”,并注明“北沧老农王氏经验”。

陈裕和掌柜看商贸卷看得极细,圈了好几处。一处说“平准仓调粮平抑市价,须防奸商囤积”,他在旁边批了小字:“囤积不止奸商,亦有良民。粮价将起未起时,有些殷实农户怕粮贱伤己,也惜售待涨。平准仓若只盯商家,不察民情,收粮不畅,反被商家挟制。”周柄将这条带回,与林越商议后,在“市易篇”补充了“丰年劝籴、歉年劝粜”与农户的沟通之策。

孙逢春大夫看得最慢,前后拖了十天才送回稿子。他医馆里病人多,只能夜里点灯细看。稿边密密批注数十处,有指正药方的,有补充禁忌的,有质疑诊断思路的,还有一处,是改正了林越早年凭记忆写下的、对某种草药的错误记载。

“此草本地通称‘断肠草’,非《本草》所载钩吻,实为雷公藤根皮。用量极微可疗顽癣,过量即毙,非精研者不可轻试。原书误注为‘钩吻’,已改。另附外用方一则,供参。”

秦文远看到这条批注,后脊梁都凉了。师父当初写这段,是凭早年在现代的记忆,隐约记得“断肠草即钩吻,有大毒”。却不知在这个时代,民间所称的“断肠草”往往因地而异,所指非一。若非孙大夫细心指正,按图索骥之人若真采错了药、用错了方,后果不堪设想。

林越对着那条批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医药卷”卷首,亲笔加了一行字:

“医药之道,人命关天。此书所录单方验方,皆经北沧州医官同仁反复验证,然各地药性、体质各异,用者仍需谨慎,遇疑难重症,务必寻本地良医面诊,切勿盲从。”

他顿了顿,又对秦文远道:“书末‘参校’名录,孙先生之名,列于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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