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柄沉吟道:“商贸卷的市易所章程,是建立在咱们州‘官民共管’的根基上的。外县若官府不配合、商户也不齐心,这套规矩搬过去只怕要散架。”
林越听着,没有评判,只是缓缓点头。
“这些问题,我们关起门来想,想破脑袋也未必能周全。”他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书是给天下人用的,就该让天下人来挑错。”
他转向秦文远:“文远,你拟一个名单。不必多,每卷挑三五人。种田的老农,工坊的匠人,县城的商户,乡间的土医,还有蒙馆的教书先生。要真正会用、常用的。把各卷相关的章节抄录出来,誊清,分送他们,请他们细看。”
他顿了顿,又道:“不必以州衙名义。就说……是几个编书的人,心中没底,想请行家指点。看完了,有哪里看不懂,哪里觉得不对,哪里觉着用不上,或有更好的法子,只管直说。说中了的,哪怕只改一个字,也把名字记入书末‘参校’名录。”
秦文远怔住了。
“师父,这……”他想说,您耗费半生心血所成的书,让一个老农、一个匠人、一个市井商户来挑错?可他看着林越那双沉静而坦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不是姿态。师父是认真的。
“咱们这书,不是写给翰林院的,也不是给皇帝看的。”林越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在场每个人心里,“是写给那些面朝黄土、手执斧凿、奔波市井的人看的。他们觉得有用,才是真的有用。他们挑出错来,才是真的帮了咱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沉默的弟子,微微苦笑:
“我老了,顾不得那些虚面子了。你们还年轻,若觉得这法子让咱们师徒在人前低头,不好看……”
“师父。”赵青石打断他,眼眶有些红,“低头?我这打铁的手,从小就是低着头的。是您教我,低头干活,抬头做人。如今咱们拿着自己熬出来的东西,去问人好不好使、对不对路,这不是低头,是求教。求教不丢人。”
周柄难得主动开口,声音虽轻,却很稳:“师父常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书也是死的,用了、改了、补了,才活得起来。弟子愿去送稿。”
秦文远没说话,只是默默铺开一张纸,开始研墨。他的手很稳,一如他这一年多来誊抄每一页书稿时那样。他想起师父说过,这书要传递的,不止是“术”,更是“道”——务实、惠民、创新、共享的“道”。
如今,这“共享”二字,师父先做到了。把自己尚未刊印的心血之作,毫无保留地摊开来,请最普通的人指教。这何尝不是一种“道”?
名单拟得很慢。每卷只挑三五人,但要真正合适。
农桑卷,秦文远第一个写下的是州北三十里铺的老农王七爷。七爷今年六十九,种了一辈子地,不识字,但地里那点事,没有他不晓得的。三年前州里推广棉花,别人还在观望,他头一年试种,第二年就摸清了新土的脾性,第三年亩产比老农人还高两成。更难得的是,他从不藏私,谁去问都肯教,连带着半个村都学会了种棉。
工巧卷,赵青石毫不犹豫写了城南铁匠铺的李老根。老根叔打了一辈子铁,州里这些年改良农具、工具,图纸到他手里,他总能琢磨出哪里能更好使、哪里易坏、哪里费料。那“活齿锯”的清灰斗,就是他灵机一动加上的。他不识字,画的图也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点子都落在实处。
商贸卷,周柄斟酌再三,写了西关“裕丰杂货”的东家陈裕和。陈掌柜是外地人,来北沧州做生意快二十年了,从货郎担起家,如今铺子三间,不欺童叟,账目清白。州里推行市易所、平准仓,他是第一批响应的商户,章程里哪些能行得通、哪些太理想、哪些有漏洞,他门清。
医药卷,选了城南仁安堂的坐堂医孙逢春。此人年过五旬,医术不算顶好,但肯学,早年林越推广人痘接种,许多大夫怕担风险,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接活。这些年州里推行防疫、编写《常见病防治手册》,他都参与过,深知哪些方子老百姓能用、哪些虽有奇效却难推广。
日用卷,选的是州东做了一辈子豆腐的老陈头。他家的豆腐坊传了三代,原本平平无奇,后来用了州里改良的石磨和点卤法子,产量翻倍,豆渣也利用得更干净。他的经验,全在日常那点“小聪明”里,腌菜如何防酸,灶膛如何省柴,顶棚如何防鼠……
蒙学卷,请的是州学东街蒙馆的齐老夫子。齐先生年过花甲,是个老秀才,科场蹭蹬了一辈子,教书却是一把好手。他教蒙童,不拘泥《三字经》《千字文》,自己编了许多识字歌诀、算术口诀,孩子们爱学,也记得牢。
名单定下,弟子们分头誊稿、送稿。林越没有去。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叠书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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