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晨雾比往日更浓,像一锅煮得过稠的米浆,黏稠地糊在城墙垛口、街道屋檐上。沈清辞策马穿过城门时,守门的士兵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只凭着那身染血的衣衫和手中高举的令牌放行。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回响。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宵禁还没解除,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窥探,见是军队,又赶紧缩回去。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是粮仓大火留下的,混着雨后的土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沈清辞直奔紫金山行营。
行营外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弓箭手藏在暗处,弩箭的寒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龙七亲自守在辕门外,见到沈清辞,他独眼一亮,快步迎上来:“主上!”
“皇上呢?”沈清辞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摔倒。龙七扶住她,触到她肩头湿冷的绷带,脸色变了:“主上,您伤得很重……”
“死不了。”沈清辞摆摆手,“带我去见皇上。”
萧启在军帐里看地图。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磨过的刀。陈太医在一旁侍立,手里捧着药碗,欲言又止。
帐帘掀开,沈清辞走进来。
两人目光相触,都愣了一瞬。
萧启看着她满身的血污、苍白的脸、肩头渗血的绷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唤了句:“清辞……”
沈清辞跪地:“臣女……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抖,不是怕,是累,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有……看到他安好的释然。萧启推着轮椅上前,伸手扶她起来。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起来说话。”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伤得重吗?”
“皮肉伤。”沈清辞站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温润的白玉上沾了血,已经干涸成褐色。她双手奉还,“皇上,物归原主。”
萧启没接,只是看着她:“你留着。”
“这是皇上的贴身之物,臣女……”
“朕让你留着。”萧启打断她,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就当是……朕欠你的一顿饭钱。”
沈清辞眼圈红了。她握紧玉佩,那上面的血渍硌着掌心,像一种烙印。
“滁州……怎么样了?”萧启问。
“粮仓烧了,至少五万石。”沈清辞言简意赅,“吴襄大军断了补给,最多能撑三天。而且……”她顿了顿,“慕容晚棠夺回了北境军,吴襄现在手里最多只有两万人。他若聪明,就该立刻撤军;若执迷不悟……”
“他就会孤注一掷,全力攻城。”萧启接话,目光落在地图上金陵的位置,“三天。也就是说,最迟后天,吴襄就会兵临城下。”
“是。”沈清辞点头,“臣女回来时,看到城外已经开始集结民夫,加固城墙,挖掘壕沟。但……兵力还是太少。禁军能战者不足三千,江南兵虽有万余,但没经历过守城战,真打起来,恐怕……”
“恐怕一触即溃。”萧启替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清辞,你信天命吗?”
沈清辞一愣。
“朕以前不信。”萧启自顾自说,“朕觉得,这天下是打出来的,是争出来的,跟天命无关。但现在……朕有点信了。”他抬头看着她,“你一次次死里逃生,晚棠绝处逢生,吴襄众叛亲离——这若不是天命,是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紧握轮椅扶手泛白的手指,心里涌起一股酸楚。这个男人,这个本该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像个被困在囚笼里的困兽,明明满身是伤,却还要强撑着,撑着这座城,撑着这江山。
“皇上,”她轻声说,“臣女不信天命。臣女只信事在人为。”
萧启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对,事在人为。”他转动轮椅,回到地图前,“既然吴襄要孤注一掷,那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军帐里人来人往。赵凌云、陈亮等将领陆续赶到,文官也来了几个——都是没在那份名单上的,虽然能力平平,但至少忠诚。萧启坐在轮椅上,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下达:
“赵将军,你带江南兵守东门和南门,这两处城墙最高,易守难攻,适合新兵。”
“陈统领,禁军守西门和北门,尤其是北门——吴襄若攻城,必从北而来。”
“周大人,你负责调配民夫,搬运滚木礌石,烧制金汁,加固城门。”
“李大人,城内治安交给你,宵禁从严,有趁乱抢劫、散布谣言者,立斩不赦。”
一条条,一件件,井井有条。沈清辞站在一旁听着,心里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萧启虽然重伤未愈,但头脑清醒,决策果断;心疼的是,他每说几句话就要喘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布置完毕,众人领命而去。帐内又只剩下萧启、沈清辞和陈太医。
萧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色白得像纸。陈太医连忙上前把脉,眉头紧锁:“皇上,您太累了,必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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