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孤峰顶上,锈剑林立如坟。我站在剑阵中央,手还搭在那柄最高锈剑的柄上,冷铁未动,地底低语犹在耳中:“你还没准备好。”话音落处,风自深渊涌起,吹得袍角翻飞,符咒沙响。
就在此时,铜铃轻响。
不是一声,是三声。叮——叮——叮——
声不高,却穿透护体灵流,直入识海。我眉心朱砂一烫,左臂旧伤突跳,那是前夜残音未散的余震。来不及反应,眼前景象骤变。
我看见一个孩子。
银发披肩,约莫七八岁,赤足踩在泥地上,穿一件褪色粗布衣,袖口磨出毛边。他蹲在巷角,低头盯着掌心一块焦糖,半黑半褐,边缘裂开。对面是个侏儒乞丐,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手里空空,只冲他伸着手。
“吃吧。”乞丐说,声音嘶哑,“吃了,就能记起点什么。”
孩子没动。
乞丐忽然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你不吃,也得吃。这是你自己的命。”说着,硬把那半块糖塞进他嘴里。孩子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糖卡在喉咙,又苦又涩。
幻象至此碎裂。
我猛地抽回神,双膝微沉,几乎跪倒。冷汗从额角滑下,滴进衣领。刚才那一幕……是我从未回想过的记忆。八百年来,我刻意避开童年片段,因识海积压残音太多,稍一松懈,便会被百万人的执念吞没。可方才所见,并非他人残音,而是我自己被封存的过往。
我稳住呼吸,抬手抹去额上湿意。就在这瞬,左肩骤痛。
白骨手指刺入皮肉,深入筋络。我未回头,已知是谁。阿绫站在我身后,狐裘垂地,铜铃静止。她五指如钩,骨节泛白,正探向我肩井深处,显然是要读取记忆。
我未反抗。
反抗无用。她的能力与我不同,我不靠触碰知人过往,她也不靠残音窥人破绽。但她一旦接触,便能攫取记忆残片,哪怕只是碎片,也足够拼出线索。此刻她既已出手,说明她早已盯上我多时。
她指尖深入,我识海震荡。
无数画面翻涌:幼年流浪、初入宗门、第一次杀人拾音、裴烬葬于冰棺……这些我都记得。可她不要这些。她在找更早的、更深的、连我自己都刻意遗忘的东西。
她找到了。
“千面鬼……”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竟有几分震动,“原来是你。”
我仍不语。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此世。它是禁忌,是轮回尽头的诅咒之名。可她既已读到,便已触及真相边缘。
她忽而抽手后退。
我左肩血流如注,染红月白袍,顺着臂膀滴落,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暗点。我抬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温热黏腻。
她站在三步外,指尖还沾着我的血。耳后白骨纹路血光流转,眼中卦象隐现,左眼赤金,右眼幽蓝,与我此刻瞳孔颜色竟成呼应。但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试探,而是确认。
“你比那些轮回者有趣多了。”她说。
我没动,也没问她这话何意。八百年来,听过太多人说类似的话。有人说我冷,有人说我疯,有人说我是修真界的异类。可没人像她这样,一眼看穿我身上最深的烙印。
她转身,黑狐裘拂过地面,铜铃未响。
风卷起她的银发,遮住半边脸。她走向崖边,身影渐没于黑雾。我以为她就此离去,却不料一枚物件被风推至我脚边。
我低头。
是一枚虎符碎片,青铜质地,边缘断裂不齐,正面刻着一个“蘅”字,笔画细劲,似以利器划成。我认得这种刻法——不是刀斧,是骨簪。这字被人反复描摹过,痕迹重叠,透着执念。
我未捡。
它躺在血泊边缘,与我的影子交叠。我知道若拾起,便是接下另一条线索,踏入另一场因果。可我现在已无选择。剑骨在袖,残音未解,肩伤流血不止,识海仍在翻腾。那幻象中的焦糖味还在舌根残留,苦得发腥。
我闭眼片刻,调息凝神。
识海中百万残音开始躁动,因方才铜铃震荡,它们如潮水般冲刷心防。我以残音为网,强行压制,才不至于当场失神。可就在这压制过程中,双眼突生异变。
左眼剧痛,金光迸射。
我睁眼瞬间,一道光束自瞳中射出,击中前方雾气。轰然一声,黑雾炸开,露出一段断崖,岩壁焦黑,似被雷火焚过。那光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即逝。
右眼紧随其后。
血管破裂,黑血涌出,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虎符碎片上。那血不似常人之血,浓如墨,带一丝金纹,是执念浸染所致。我抬手抹去,指尖沾血,触目惊心。
卦象裂变。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变化。以往双目皆清明,纵有残音扰神,也未曾出现如此异象。今日左眼放光,右眼流血,分明是识海失控的征兆。若再有外力侵袭,恐怕不必敌人动手,我便先被自己体内之声撕碎。
我缓缓蹲下,伸手拾起虎符碎片。
入手冰凉,重量却超乎寻常,仿佛内里藏有魂魄。我将它收入怀中,与剑骨并置。两物相触,竟有微弱共鸣,似在回应某种未知联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