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处，焦土翻灰。
我踏出第三步时，左臂雷电纹路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脉搏。那股自锈剑林起便牵引着我的共鸣骤然断开，玉佩嵌在掌心的位置忽冷忽热，皮肤下的剑骨嗡鸣不止，却不再指向北方，而是微微偏转，落向脚下这片死地。
此处无草，无树，连石头都呈灰黑色，碎裂如枯骨铺地。前方立着半截石门，表面刻满褪色梵文，字迹斑驳，仅能辨出几个残破的“禁”字。门框倾塌，横梁断裂，露出后面一片幽深空洞，像一张闭合多年的嘴。
我停下，左手按住腹部创口，血仍从指缝渗出，滴在脚边的碎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右手机械收紧，葬雪剑与玉佩牢牢嵌在掌中，未曾松开。这具身体已到极限，八百年寿元压在肩上，远比伤口更沉。
但不能停。
我闭眼，以玉佩压住剑骨躁动，识海内残音浮沉，如井底回响。前夜耗去五十道，如今只剩些零散低语，在深处游荡不定。我调息片刻，再睁眼时，雷电纹路重新搏动，频率虽乱，方向却明——就在这废墟之下。
我向前走。
地面散落着几片剑刃残渣，黑铁质地，边缘卷曲，上有细密裂痕。我蹲下，指尖拂过其中一块，触感冰凉，断裂面参差不齐，非刀斧所劈，倒似被巨力从中震碎。这类剑材我认得，清虚门三代弟子通用制式，唯有一人不用此剑。
楚珩。
他惯用断剑，半截握于手中，另半截藏于袖内，必要时以气御之，双剑合杀。这些碎片既非他所持，也非他所毁。若他来过，必有痕迹。
我起身，目光扫过地面。一道划痕自石门遗址延伸而出，深约三寸，长逾五丈，边缘焦黑，似经雷火灼烧。划痕尽头，一枚剑柄残片斜插土中，其上符文未毁，正是楚珩佩剑独有的“归鞘印”。
他曾在此出剑。未尽招，即收。或不能出，或不愿出。
我盯着那道划痕，识海忽然一震。
百万残音中，一道极细微的声响悄然浮现——不是言语，是剑在鞘中摩擦的轻响，短促、压抑，带着一丝迟疑。那是楚珩的声音，来自某次猎杀之后。我记得清楚，那夜我斩了一名伪神下属，对方临死前执念成音：“……鞘中有声，却不肯鸣。”
当时我不解其意。
此刻，我懂了。
我缓缓抬步，越过石门残迹，踏入废墟内部。风止，影淡，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像被吞没。左臂雷电纹路跳动愈发紊乱，玉佩与剑骨之间的共鸣时断时续，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在干扰。
就在踏足废墟中心的刹那，脚下土地微微一颤。
青灰色光纹自足底蔓延，蛛网般扩散开来，纹路扭曲，形如锁链缠绕，散发出一股邪异气息。我识海中的残音网瞬间震颤，无数低语躁动起来，其中有几道曾猎杀过雷部伪神下属的执念猛然苏醒，齐齐指向地面一处——
“此阵惧雷，破眼即溃。”
声音清晰，出自同一残魂，语气笃定。那是我三百年前在雷泽边缘斩杀的一名伪神祭司，临终前最深执念便是揭露此阵弱点。他的残音一直沉在识海深处，从未主动示警，今日却自行浮现，只因这阵纹与他生前所布者同源。
我凝神，自识海抽出那段雷电属性的残音，化作一道紫电贯入掌心。玉佩发烫，剑骨共鸣，雷电之力顺着手臂奔涌而下，直冲阵眼中心。
轰——
一声闷响自地下炸开，地面裂出蛛网状缝隙，青灰色光纹寸寸崩解，烟尘翻涌间，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他立于三丈外，玄色劲装绣满剑痕，左脸伤疤自眉骨划至下颌，半截断剑握于右手，剑尖垂地。身影半透明，轮廓模糊，唯有眼神清晰如生。
“师弟，”他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磨过铁器，“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我没应。
他站姿笔直，肩背微沉，像是强撑。断剑未举，也未摆出攻防之势，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旧情，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警告。
“你听过的那些话，未必都是真的。”他说，“有些声音，本就不该听见。”
风穿过废墟，吹动他残破的衣角，也吹动我袍上缀着的符咒碎片。我们之间隔着三丈距离，隔着八百年的过往，隔着一场从未说清的恩怨。
我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我不会信。他也知道我会来。
他只是必须说出这句话。
幻象开始消散，自脚底向上褪色，如同墨迹被水洗去。断剑尚未离手，身影已淡去大半。最后一瞬，他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未出口。
风过，影灭。
空气中只余一丝极淡的剑意，旋即被一股突如其来的佛光净化。
我抬头。
废墟深处，一口冰棺静静悬浮半空，离地三尺，通体由寒冰雕成，表面流转金色符文，层层叠叠，如莲瓣绽放。佛光自棺底升起，纯净柔和，与方才邪阵气息截然相反，仿佛此地唯一未被污染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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