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打转,撞在断裂岩壁上又散开。我站在阵眼残迹边,血从左手掌沿滴下,一滴,两滴,落在锈剑林的碎石之间。腹部伤口还在渗血,压了一夜的手早已麻木,指缝间黏腻未干。葬雪剑插在身前,剑锋染红,寒气顺着铁刃往上爬,凝出细霜。
就在这时,脚下土地轻轻一颤。
葬雪剑嗡鸣起来,不是震,是低响,像有东西在剑脊里说话。我抬头,见裂痕深处浮出一道影子——裴烬的残魂自阵法破口缓缓升起,银甲褪了光,冰霜剥落成粉,整个人半透明,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他没看我,只抬手将虚化的剑推至我胸前。那剑本在他魂中,此刻剥离,形体更淡。我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剑柄刹那,一股冷意直透骨髓,却不是寻常寒,是死人握过的凉。
“替我……”他的声音断在风里,唇动了几下,才续上,“看看忘川的雪……”
话没说完,身影已开始碎裂,肩头化作光点飘散。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八百年来听过千万句临终之语,唯独这一句,我不敢听全。
他消散得很快,最后一点轮廓在晨光将起未起时彻底不见。葬雪剑落在我手中,实沉,冰冷,剑格处沾着一缕未化的霜。
我站着没动。
掌心伤口仍在流血,顺着剑柄滑进纹路,混着铁锈与旧血,黏住指节。识海空荡,前夜耗去五十道残音,如今只剩些零散回响,在深处浮沉不定。那些执念曾是我活下来的凭据,如今却像枯井底的绳,拽不动也舍不下。
忽然,怀中玉佩一震。
它自行跃出衣襟,悬在空中,微微旋转。与此同时,左臂内侧传来刺痛——那是剑骨所在的位置,皮肤下的雷电纹路骤然亮起,如蛇游走,一条条蔓延至肩颈。玉佩转了半圈,疾射而来,嵌入我右手掌心,紧贴剑柄。
轰——
一股力从玉佩炸开,顺着手臂冲入识海。眼前景象瞬间扭曲:黑雾翻涌,雷霆织成牢笼,无数粗大锁链自虚空垂落,贯穿寒冰巨棺。棺身刻满镇压符文,表面覆着厚厚霜层,隐约可见其内一道银甲身影静卧,右手紧握一块带血玉佩。
背景深处,大地龟裂,雷光不断劈落,一头巨兽匍匐于地,轮廓模糊,唯有双眼如熔岩裂开,低吼声闷在 thunder 之下(注:此处 thunder 已按规则替换为中文)。那不是活物的嘶吼,是地脉崩裂时的呻吟。
画面一闪即逝。
我踉跄半步,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碎石上也没觉疼。左臂雷电纹路仍未平息,搏动如心跳,牵引着某种方向。我低头看掌中玉佩,它已嵌入皮肉,与剑骨共鸣,发出极低的龙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回应极北之地的召唤。
远处传来一声尖喊:“哥哥的魂魄在雷泽!”
是阿绫的声音。
她没现身,也不知人在何处,但那一嗓子穿雾而来,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话落之后,再无声息,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听。
可我知道不是。
我缓缓闭眼,感受玉佩与剑骨之间的律动。频率稳定,指向明确——北方,极寒之地,雷泽深处。那里有锁链,有冰棺,有被镇压的凶兽,也有裴烬未曾说出的真相。
我撑地起身,左手仍压着腹部创口,右手紧握葬雪剑与玉佩。血从掌心渗出,顺着玉佩边缘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坑。
风更大了,吹动我残破的符咒长袍,猎猎作响。也吹动地上散落的铜铃碎片,其中一枚滚到我脚边,停住不动。我没有低头去看。
左臂雷电纹路持续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催促。
我站在原地,没有迈步。
八百年来,我靠听死人的话活着。他们告诉我怎么破境,怎么避劫,怎么在刀尖上多走一步。可从没人告诉我,有一天我会听见自己不想知道的事。
忘川无雪。
雷泽却有。
裴烬要我看的,究竟是哪一场雪?
我睁开眼,望向北方天际。乌云压顶,不见日光,唯有一道极细的雷光在云层深处闪了一下,随即隐去。
左臂突然剧痛。
雷电纹路暴涨,几乎撕裂皮肤。玉佩在掌中发烫,与剑骨共振得更加剧烈。一股强烈的牵引感自体内升起,逼我迈步。
我抬起右脚,踩在碎石上,稳住身形。
没有回头。
没有迟疑。
也没有言语。
我只是站着,等这具身体记住那个方向。等这条命认准那条路。
风停了片刻。
灰烬落地。
铜铃不再响。
我松开左手,任鲜血顺着肋下流下。右手五指收紧,葬雪剑与玉佩牢牢嵌在掌中,分不开,也不打算分开。
北方的地平线藏在浓雾之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里有锁链震动的声音,有雷光劈落的余温,还有一个本不该被打开的棺。
我迈出第一步。
脚落下时,地面微微一震。
第二步,左臂雷电纹路窜至脖颈。
第三步,识海中浮现出一丝异样——百万残音深处,有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雷泽底下传来。
它说:“你来了。”
我没应。
也不能应。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一旦听见,就再也装不了没听见。就像此刻掌中的玉佩,已经长进了血肉,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我继续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踏过阵法残迹,踏过碎骨粉末,踏过阿绫遗落的虎符碎片。
身后,那枚铜铃静静躺在地上,被风吹得转了个圈,铃舌轻撞,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我走出三丈,停下。
没有回头。
只是握紧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