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不动灰烬,它已落定。
我立在原地,剑未收,手未松。远处那道影子渐近,步伐轻而稳,踏过碎石无声。银发垂至脚踝,在残雾中泛着冷光。黑狐裘上的铜铃断裂数枚,余下的也不再响。是阿绫。
我握剑的手微滞。葬雪剑仍横于身前,但剑尖缓缓下垂。她不是敌人。至少此刻不是。
她走得更快,三丈距离转瞬即至。我未动,也未开口。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左掌玉佩嵌入皮肉处隐隐发烫,右手机械地维持着持剑姿势。这具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八百年来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沉重。
她在距我三步外站定。
双瞳原本左赤金、右幽蓝,此刻却骤然褪色,眼白被一片血红完全覆盖。那不是血丝,而是符文般的卦象,自瞳孔蔓延而出,如蛛网爬满整个眼球。她耳后白骨纹路灼烧般发亮,呼吸急促,指尖微微颤抖。
我立刻后撤半步,葬雪剑重新抬起。
可迟了。
地面裂开,黑色锁链破土而出,粗如儿臂,表面刻满逆向咒文。它们从四面八方窜出,瞬间缠上我的四肢与脖颈,将我钉在原地。锁链冰冷,触肤即痛,像是活物般收紧,勒进皮肉。我试图运力挣脱,却发现灵脉被某种力量封锁,识海空荡,残音沉寂,竟无一道可用。
她站在三丈外,手掌未抬,眼神却已不属人间。
这是禁术。不是攻击我,而是镇压我。
她一步步走近,银发拖地,狐裘破损处露出肩头旧伤。铜铃残片随步轻响,像哀乐的尾音。她停在我面前一丈处,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闭眼。
她的手掌贴上我额头。
刹那间,记忆翻涌。
画面不是由我主导,而是被她强行撕开——风雪漫天,雷泽边缘。一座祭坛崩塌,符纸燃烧,火光映照出两个年轻身影。一人银甲覆霜,背对我而立,手中长剑横挡,剑身上裂痕遍布。另一人站于其后,正是我,二十岁模样,尚未染上岁月痕迹。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裴烬还活着的时候。
他挡在我身前,面对七名伪神下属围攻。风雪中,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说了什么。我没听见。那一战之后,我便不再回想。
可阿绫看见了。
她猛地抽手后退,五指抓挠太阳穴,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剧烈晃动。她咬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随即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哥哥说过……”她声音破碎,“要笑着走……”
话未说完,一口血喷在焦土上,黑灰被染成暗褐。她喘息不止,右手死死按住左眼,指缝间渗出血泪,殷红顺着脸颊滑落。右眼幽蓝微光摇曳,似将熄未熄。
缠绕我四肢的黑色锁链开始震颤。
咔。
一声脆响,最粗的一根自中间断裂,断口参差,如同被无形之力碾碎。其余锁链接连崩解,化作黑烟消散。我踉跄一步,勉强站稳,左手按住腹部创口,鲜血再次从指缝渗出。
我没有上前。
她仍跪在地上,呼吸急促,血泪未止。右眼缓缓抬起,望向我。
“原来你早就知道……”她说,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我不知她指的是什么。是裴烬的存在?是雷泽之战?还是别的?
我没问。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恨,有痛,也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复仇者目光,倒像是一个认出了故人却不愿相认的孩子。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嘴角刚扬起便僵住。她没再看我,缓缓起身,转身朝禁地结界走去。脚步不稳,却坚定。
我未阻拦。
她走到结界光幕前,伸手触碰。那层无形屏障泛起涟漪,如水波荡漾。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光幕中的倒影——银发凌乱,左眼闭合,右眼幽蓝,血泪未干。
下一瞬,她猛然加速,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结界。
砰!
一声闷响,光幕剧烈震荡,涟漪扩散成圈,黑雾自她脚下蔓延而出,迅速覆盖周围三丈。雾中浮现出一道虚影——红衣宫装少女,手持蛇首杖,发丝缠绕杖身,正轻轻捻动。
她只存在了一瞬。
虚影浮现时,我识海深处某道残音突然震动。不是言语,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熟悉到令人窒息的频率——就像多年前在北疆祭坛外,第一次听见执念成音时的感觉。
可我没动。
红衣少女虚影凝视我片刻,随即消散。黑雾退去,阿绫倒在地上,狐裘破损更甚,铜铃只剩两枚挂在肩头,轻轻晃动。她仰面躺着,右眼微睁,呼吸微弱,但未断。
我站在原地,葬雪剑归鞘,双手空置。腹部伤口仍在流血,左掌玉佩与剑骨之间的共鸣已然停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我知道发生了。
阿绫说“原来你早就知道”,可她不知道的是——我也在疑惑,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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