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元仙府，仙玉……姜御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在唐晨的识海中留下一道短暂的余响。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如同在旧书页中翻找到一段被反复标注过的文字时才会有的重量。
这片大陆怕是不会平静太久了。抓紧提升实力吧。
唐晨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棵正在散发出层叠光芒的法则之树上。一道道如同细密匹练般的光芒从树冠垂落下来，沿着树皮的纹路缓慢流淌，在接触到古飞和星绾儿身周的气息时自然地融了进去。他站在那里看了几息，转身向金龙老人行了一礼。
前辈，既然传承已了，那小子就先走一步了。
金龙老人负手立于法则之树的边缘，须发间镀着一层流动的微光，像是在审视一枚已经打磨到一定程度、正待他日另作他用的旧石。他看了一会儿唐晨，语气中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闲适：怎么，这么着急走？你小子莫不是害怕古飞突破小圣人境之后找你麻烦？
唐晨的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摸了摸鼻梁，语气中带着一种被看穿后也不打算否认的坦然：区区小圣人境，我还不放在眼里。
金龙老人看了他一眼，那双苍老的眼睛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端详一件已经反复打量过的器物，在确认其棱角与轮廓依然工整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那一道极其细微的弧度稍微加深了一些，如同在旧账本上给某笔记录轻轻画了一道确认的标记。
那就去吧。等他们参悟完，这片传承之地也会逐渐消融。记住，那极元仙府是真正的好东西，值得你花时间去参透。
小子记住了。
去吧。金龙老人抬手随意一挥，一股温和的力量如同被铺开的旧布般将唐晨包裹起来。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那些法则之树的轮廓、深色的骨壁、高处的龙骨穹顶都在视野中快速淡化，如同一幅被轻轻从边缘处卷起的旧画，在收拢时将那幅长卷连同边框一并卷到了轴心。当那层包裹的力量消散时，他已经站在了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空之下。
落神山脉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比他记忆中略微干燥了一些，如同离开时那一阵风已经沿着原路翻越了整片山脉，在他回来时恰好赶到。他的脚踩在一片松软的灰白色碎骨上，骨片在压力下微微碎裂，发出细密的、如同干枯植物被折断时才会有的清脆声响。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片广袤的盆地依然铺展在他眼前，尸骨层层叠叠地堆积着，白色的骨骼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泽，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脊脚下。
他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那种混合了尘土和干燥植被的气息涌入肺腑时，他感觉到肩头那层始终微微绷紧的力道终于松了下来。
终于出来了。
他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身后高处的方向传来，如同一根被斜着刺入地面的旧楔，在他放下最后一段路的那一瞬恰好敲入缝隙。
唐晨，交出你在秘境中的全部所得。神殿可以饶你不死。
古凤儿的声音从高空中落下，清晰而平稳，如同她已经站在那里观察了很久，在等待他从放松到警觉之间那段极短的过渡完成。唐晨转过身，微微眯起眼睛。她站在一片悬浮在半空中的凸起岩台上方大约数丈的位置，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方才战败的痕迹。
而在她的身侧，三道身影一字排开，皆是年长者，衣袍上绣着相同的暗色纹路，周身的气息沉稳而内敛，如同三件被放在同一架上的旧器，在摆放时彼此的间距被保持着接近的宽度。唐晨的目光扫过那三道身影时，姜御的声音从识海中同步响起：三个洞天境大圆满，气息都很稳，底子比那个女娃娃要厚实一些。
唐晨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上依次扫过，然后落回古凤儿身上：看样子，麻烦留着始终是个祸害。
晨小子，要不要老子替你收场？姜御的声音带着一点懒散。
不用。唐晨已经将赤墨枪握在手中，枪身上的暗纹被他指尖携带的灵力逐段点亮，如同一串被沿路点燃的旧灯，在他稳定而持续的持握中保持着平稳的节奏：正好试试我的极限在哪里。
他的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两尊分身在他的识海中同时睁开眼睛，化作两道平稳涌入经脉的光芒。阳化身带着那枚九品太阳紫府的灼热力量，如同被他引导着贴向一条旧河道的支流，沿着筋骨汇入丹田的深处；阴化身携着九枚残月紫府的凉意流入另一侧，在他的经脉中与阳化身的力量形成一道并不对抗、也不相融的并行线。两股力量如同两条流经同一段地层的不同水系，它们各自保持着原有的流速和温度，在穿过那段地层时留下的印迹在地表上清晰可辨，而地底深处，它们在各自对应的岩层中，沿着相似的方向延伸。
他的气息在那段持续的流入中持续攀升，如同有人在缓慢而稳定地释放一件被束扎了很久的旧物的系绳，在松开每一个固定点时都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和相同的力道。
八转洞天境到九转洞天境的过渡没有出现明显的停顿，他沿着那道已经被反复巩固过的通道顺利地向上，如同一根被平稳地沿着标记好的刻度推回旧卡槽的滑杆，在落到预定的凹槽时发出与其尺寸刚好匹配的、恰好吻合的轻响。
他站在那里，握着赤墨枪，目光扫过高处那四道身影，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四人在风中听到每一个字：既然战，那就来吧。
高处站着的三人没有立刻动，他们的目光在古凤儿和唐晨之间短暂地移动了几个来回，如同在一幅旧地图上同时比对着几个标注，确认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古凤儿站在他们前方，目光微冷，握着那柄细剑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
风从盆地边缘吹过，那些堆积的骨骸表面泛起一层极轻的尘埃，如同一张被轻轻掀起一角的旧纸张，在风过之后又慢慢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