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声音沙哑:“警卫连,集合。”那些兵的动作很快,没有人多问一句。穿衣服、扎腰带、取枪,几分钟功夫就在营房门口排成了整齐的队列,钢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连长站在排头,清点了人数,转身向他报告。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条通往山外的公路在月光下灰蒙蒙的,路的尽头是省城、是清源县、是王家庄那片废墟。
“今晚,跟我走。”王建军说。
没有人问去哪儿,没有人问干什么。那些兵站得笔直,钢枪攥得紧紧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停车场。连长带着那些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军靴踩在地上咔咔响。
军用卡车排在停车场,车灯没开,车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登车的兵,那张褪色的全家福在他口袋里烫得很。那些话、那些事、那些断了腿、那些疯疯傻傻、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都在等着他。
他钻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连长从后面跑上来,隔着车窗问,团长,要不要跟上级报告?他握住方向盘,声音压得很低。“不用。先斩后奏。”连长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营区,车灯劈开黑暗,照着前路。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省城、清源县、王家庄。那些欠账,该还了。
他想起团长那句话——你是英雄。英雄?他救不了自己的娘,救不了自己的兄弟,救不了王家庄。
他还算什么英雄?什么狗屁法律,管不了那些坏人,那他自己来管。什么军纪处分,挡不住他回去的路。大不了送上军事法庭,枪毙他也认了。可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远在王家庄村委会上,那间曾经挤满了愤怒村民的屋子,如今窗明几净,墙上刷了新漆,地面铺了瓷砖,就连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也被连根拔了,换上了两盆修剪整齐的盆景。
孙德才坐在长桌主位,左手边是林峰,右手边是马德胜,再往两边散开坐着县里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一个个西装革履,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孙德才端起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他的肚子比半年前大了一圈,皮带往后退了两个孔,衬衫绷得紧紧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红润的脖子。
“林总,王家庄这个项目,你们南夏集团干得漂亮。李总那边,请帮我转达谢意。跟着南夏集团,咱们吃香喝辣的,以后有项目,还得靠林总多多提携。”
孙德才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身边的几个人也跟着附和,茶杯碰茶杯叮叮当。
林峰坐在旁边西装笔挺,比半年前胖了一圈,腮帮子鼓起来,下巴也厚了,眼角的鱼尾纹却多了几道。
“孙县长客气了,我们李总说了,王家庄只是个开始。”林峰把手里那份文件夹推到孙德才面前,“这是下一步的规划方案。”
孙德才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起来。那份规划方案厚厚一沓,彩页印着效果图,图上是一片现代化的工业园区,整齐的厂房、宽阔的马路,还有一片规划整齐的住宅区。右下角那个数字更亮眼,好几十个亿的投资额。他合上文件夹,手按在上面舍不得松开。
“林总,李总这是要大干一场啊。”林峰笑着点了点头,孙德才笑着端起茶杯,举过头顶说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在座的都端起茶杯站了起来,十几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杂乱清脆的响声。
马德胜站在门口,招呼服务员给各位领导添茶倒水。几个月前还是王家庄村支书,如今已经是镇里的副镇长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头发梳得锃光瓦亮,皮鞋黑得能照出人影,跟以前那个蹲在村委会门口抽烟的马德胜判若两人。
孙德才坐回椅子上,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王家庄那些刺头都解决了,以后没有人能挡我们的财路了。”
林峰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就放下了。马德胜从门口走回来,把烟递过去,打火机啪嗒一声打着,火苗凑到林峰面前。
林峰把烟叼在嘴里凑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林峰等人,在王家庄村委会推杯换盏,规划着那盘宏大的棋局。
窗外推土机的轰鸣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像远处沉闷的雷声。孙德才把那杯茶举过头顶,杯底朝着天花板,像举起一杯庆功的酒。林峰端起茶杯,水太烫,嘴唇刚碰到杯沿就放下了。
马德胜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眯着眼睛看窗外那片平整好的土地。
千里之外,王建军已经在赶回王家庄的路上。军卡在公路上疾驰,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他握着方向盘,口袋里那封皱巴巴的信滚烫地灼着胸口。副驾驶座上坐着警卫连长赵铁柱,二十七八岁,黑脸膛,浓眉大眼,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枪套的扣子解开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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