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车厢里那些兵抱着钢枪,没有人说话,军卡颠簸了一下,有人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低语声在风里飘散又被车速扯碎。
王建军盯着前方的路。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从新兵到军官,从战士到团长。
每次回来王秀英都站在院门口等他,王老五蹲在墙根抽旱烟,王猛劈柴,李玉珍在灶房里忙活。这回什么都没有了。
他踩下油门,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速又快了。赵铁柱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问他到了地方怎么干。王建军没有说话,盯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
赵铁柱没有再问。他当了十几年兵,从战士提干,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他带的兵和他一个脾性,认理不认人,团长指哪儿他们打哪儿。
车窗外,夜色慢慢褪去。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路两边的田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王建军揉了揉眼睛,一夜没合眼。他不困,也不觉得累。那些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家庄的废墟在晨雾里渐渐显现。那棵倒在地上的老槐树,枝丫横七竖八地摊着,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推土机停在那片平整好的土地边上,黄色的漆面上沾着露水。几台钻机一字排开,钻塔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王建军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赵铁柱跟着他跳下车,那些兵从后车厢翻下来,迅速在路边集合,钢枪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王建军站在村口,看着那片废墟。院墙塌了,灶房塌了,堂屋塌了。
轮椅扔在废墟边上,轮子上沾着干泥,坐垫上落了一层灰,坐垫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不见了,毛线针不知被谁捡走了。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压在碎砖下面,露出半截,被风掀起一角。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道道月牙形的印子。王建军迈开步子,朝那片废墟走去。
赵铁柱跟在后面,那些兵跟在赵铁柱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军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王建军站在自家院门口,院墙倒了半边,灶房塌了,堂屋还在,门板歪着,封条还在,白纸红字,字迹模糊了。
他推开那扇歪了的门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碎瓦片在脚下嘎吱嘎吱响,灶台裂了,铁锅碎了,锅盖碎成两半扔在墙角。他站在灶房门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