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回到安置点院子里,那些村民从棚子里走出来,拄着拐杖的、扶着墙的、被人搀着的。
那些脸他从小看到大,小的时候喊过他建军哥,后来喊过他王团长,如今都不喊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那些光像一盏盏被重新点亮的灯,照在他身上。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把那半截没烧完的布条吹得飘起来,在钻塔的铁架上缠了两圈又松开了。
王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各位乡亲,王家庄的债,我会帮你讨回来的。”
人群里有人哭了一声,压住了。有人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有人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王老五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那条瘸了的腿在发抖,可他站得直直的。
他盯着王建军,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建军,你要是不回来,那我们王家庄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王建军走到王老五面前,扶住他的胳膊。王老五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攥得死紧。
旁边有人问建军,李南夏那个畜牲会不会判死刑。王建军说会的。又有人问那些收黑钱的官会不会抓。
王建军说一个都跑不了。还有人大声说建军你可得小心点,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王建军点了点头,让他们放心。
王秀英坐在轮椅上,李玉珍推着她从棚子里出来。她看着儿子站在那些乡亲们中间,听着他说那些话。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那些泪憋了太久,从腿断了的那天就憋着,从被赶出王家庄的那天就憋着,从住进这铁皮棚子的那天就憋着。现在终于可以流了。
王建军转过身,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脸上有泪,有笑,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希望,等了太久几乎灭了的希望。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道道月牙形的印子。他会回去,等他把那些账算清了,等他把那些名字划掉了,等他把李南夏绳之以法了。他让乡亲们等着他。
而同时,李南夏坐在集团大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张报纸,报纸上的黑体字标题刺眼。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塞满了烟头。林峰的腿断了,马德胜判了十年,赵国良被抓了,孙德才跪在废墟上了。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划掉,像催命符。他的名还空着,等着被划,等着那根铁管落下来。他等不了了,必须反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城一家媒体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声音带着几分警惕。“李总,有什么事?”李南夏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周记者,有个大新闻,你报不报?”
周记者以前替李南夏写过不少软文,把飞皇集团吹成良心企业,把他吹成慈善企业家。那是以前,现在他不敢了。
李南夏知道他不敢,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必须把水搅浑,必须把王建军拖下水。
“王建军,一个现役团长,带着兵私自扣押人,殴打他人,把人的腿打断了。这不是新闻?你们媒体不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周记者说这案子省里已经介入了,他不敢报。李南夏的声音冷了下来,问他是不是不敢还是不想。周记者说是不敢。李南夏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又拨了几个号码,不是拒接就是推脱。那些人以前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赶都赶不走。现在他主动打电话过去,他们却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那些笑脸、那些奉承、那些拍着胸脯说“李总你放心,有事找我”的人,全不见了。
李南夏把电话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道道月牙形的印子。
那些媒体不敢报,他就找能报的人。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政府信访办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把王建军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说他私自扣押人,殴打他人,滥用职权。
对方问他是谁。他说他是飞皇集团董事长李南夏。对方沉默了一下,说会记录在案,请他等候通知。电话挂断了。
李南夏握着话筒听着嘟嘟嘟的忙音。等候通知,又是等候通知。他等不了了,再等下去那根铁管就要落到他头上了。他必须让王建军得到法律的严惩,必须让那身军装保不住他,必须让他滚回部队去。
他坐下来盯着那部电话。电话没有响,安安静静。信访办没有回音,媒体不敢报,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人全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