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余烬,依旧在旧港区东南方的天空缓缓沉降,仿佛巨兽饱食后慵懒的吐息,将不祥的暖色调涂抹在每一片残破的楼宇和荒芜的街道上。然而,与那庞大存在“吞渊”苏醒时席卷一切的意识洪流相比,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更多是一种黏腻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深入骨髓的寒意。
“初火营地”像一头遍体鳞伤的野兽,在短暂的剧烈挣扎后,陷入了沉重而警惕的喘息。
围墙多处焦黑、坍塌,那是燃烧瓶与不明粘液腐蚀共同作用的结果。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败的甜腥气。人们沉默地搬运着同伴的遗体,或搀扶着呻吟的伤员走向医疗区。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麻木的悲痛和力竭后的空洞。苏眠最后那场豪赌——逆转“过滤场”频率制造干扰——确实在关键时刻扰乱了“吞渊”最初的“注视”,为营地赢得了宝贵的撤退和重整时间。代价是那台宝贵的发生器彻底烧毁,以及超过二十名战士在随之而来的、短暂却激烈的物理冲击(可能是“吞渊”受扰后无意识的能量溅射或小型衍生物袭击)中永远倒下。
医疗室内拥挤不堪。原有的伤员尚未痊愈,又增添了新的。低声的痛哼、压抑的啜泣、吴医和芳姐等人急促却疲惫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药品,尤其是止痛剂和抗生素,再次告急。
林砚依旧沉睡在地铺上,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灰败,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但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静渊之钥横在他身侧,剑身光华内敛,唯有靠近时能感受到一种温润而坚韧的脉动,仿佛与他微弱的生命韵律同步。苏眠知道,他仍在那个无人能触及的意识深处,死死锚定着“回声泉”节点与古老地脉的脆弱连接。正是这条连接,在“过滤场”崩溃后,成为营地抵御持续精神污染的最后屏障,也是“吞渊”未能第一时间将这里彻底吞噬的重要原因之一。他成了这座营地沉默的、无意识的守护基石,但代价是他的意识可能长久漂泊在黑暗的深水之中。
苏眠半靠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张简易床铺上,右肩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缠着厚厚的绷带,幻痛依旧如影随形,但高烧已退,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正在被强效营养剂和意志力一点点驱散。她的左臂搁在膝头,手里握着一份粗糙的伤亡和损失清单,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得皱起。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和数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针,刺在她的心上。有些名字很熟悉,是跟着她从警队残部中走出来的老面孔;有些还很陌生,是后来加入营地的幸存者。现在,他们都成了冷冰冰的统计项。
窗外,暗红色的天光透过污浊的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暴风雪后的冰湖,底下却翻涌着自责、后怕,以及更强烈的、不肯熄灭的决意。
(还不够……远远不够。)
仅仅是幸存下来,在这场显然只是开始的、与未知恐怖的对抗中,是远远不够的。陈序的情报警告了“吞渊”的活跃期和“饥饿感”,昨夜那毁天灭地般的精神冲击和随后的物理扰动,不过是它刚刚“醒来”时无意识的伸展。下一次呢?当它真正“注视”过来,当它开始有目的地“觅食”,这个摇摇欲坠的营地,拿什么去挡?
陈序……想到这个名字,苏眠的心情更为复杂。他提供的警告和技术支援在关键时刻起到了作用,那份关于“过滤场”逆转干扰的设想,甚至直接启发了她最后那场赌博。但他划清界限的冷漠,以及那份情报中提及的、来自西北方向的潜在新威胁——“升华教团”,像另一片阴云,缓缓飘来。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毅侧身进来,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眼底却有压抑不住的焦虑。他走到苏眠床边,压低声音:“苏警官,派去西北方向侦察‘升华教团’迹象的小队……传回消息了。”
苏眠精神一振,强行坐直了些:“说。”
“他们没有直接发现成建制的教团队伍,”周毅语速很快,“但在距离我们大约十五公里,靠近旧港区与西部丘陵交界的地带,发现了……不寻常的痕迹。”
他调出数据板,展示几张模糊的照片和手绘草图。照片拍摄于一片半塌的废墟街区,墙壁上被用某种暗红色的、类似干涸血液或矿物颜料的物质,涂抹着大量扭曲的符号。那些符号既不像旧时代的文字,也不像已知的科技标识,更像是一种狂乱的、充满宗教隐喻的抽象图案,核心似乎总是一个向内螺旋、又仿佛有多重触须向外伸展的诡异图形。
“队员们还在附近发现了一些被丢弃的物品,”周毅切换图片,那是几件破烂的衣物,几包空了的、并非营地制式的高能食品包装,以及……几个小巧的、金属与某种生物角质融合制成的铃铛状物品,表面刻有细密的纹路。“这些铃铛……很怪。我们的队员稍微靠近,就感到轻微的头晕和烦躁,仿佛有极低频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不敢带回来,原地拍照后销毁了。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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