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征眼帘微垂,目光落在金砖的接缝处。
这些指控他早有预料,甚至比预想中来得更慢些。
他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如磐石:“回陛下,北疆军务紧急,儿臣奉旨行事,所有紧要军报皆抄送兵部备案。至于边将问安私函,已依例转呈,不敢专断。”
龙椅上的宇文擎捻着碧玉念珠,不置可否。他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宇文珏:“睿亲王以为如何?”
宇文珏上前一步,姿态谦恭得恰到好处:“四弟劳苦功高,儿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只是……”他顿了顿,似有为难,“王御史所言不无道理。为四弟清誉计,或可令兵部派员协理北疆军务,以示坦荡。”
好一招以退为进!晏寒征心中冷笑。这“协理”二字,分明是欲分兵权。他正欲开口,却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跪禀:“陛下!安国公突发急症,昏迷前口称有要事面圣,似与北疆军械有关!”
满殿哗然。晏寒征心头一紧。安国公是他军中重要支持者,此番病得蹊跷。
他瞥见宇文珏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顿时明了: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杀招。
平津王府听风阁内,裴若舒正对着一盘残局出神。
黑白棋子纠缠如乱麻,恰似眼下朝局。
她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轻轻的胎动,眉间忧色难掩。
“王妃,王爷回来了。”豆蔻悄声禀报。
晏寒征大步踏入,朝服未换便屏退左右。
他将朝堂之事细细道来,末了冷笑道:“安国公这一病,北疆军械的账目怕是要成糊涂账了。”
裴若舒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天元位:“陛下今日未当场发作,便是尚存犹豫。安国公抱病仍欲面圣,可见此事尚有转圜。”她抬眸,眼中慧光流转,“王爷可知,为何甘茂伐宜阳时,要特意与秦王盟于息壤?”
“防谗言耳。”
“正是。”裴若舒指尖划过棋盘,“曾参之母尚会投杼,何况帝王?如今攻讦者有三:一曰权重,二曰军专,三曰账目。前两者虚,后者实。当务之急,是抢在账目被做死前,寻个陛下不得不保王爷的理由。”
她低声细语,一番谋划如春雨润物。晏寒征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握住她微凉的手:“幸得有汝。”
三日后,一场精心安排的“巧合”在宫中上演。当宇文擎在御花园偶遇前来问安的晏寒征夫妇时,裴若舒适时“晕厥”。太医诊脉后跪贺:“陛下!王妃这是双生之兆,只是胎气不稳,需静养。”
消息传开,那些弹劾“摄政王勾结边将”的奏章忽然少了分量,若此时动摇国之柱石,惊了皇室血脉,谁担得起这罪责?
宇文擎甚至赏下安胎药材,嘱咐裴若舒好生将养。
与此同时,一队精干人马悄然离京,直奔北疆军械库。
而平津王府的书房里,晏寒征正焚香沐浴,亲手誊写《金刚经》,为陛下祈福,为苍生祝祷。墨迹淋漓间,是一张悄然铺开的大网。
宇文珏在睿亲王府摔碎了茶盏:“好个晏寒征!竟用妇人之身挡箭!”
幕僚低声道:“王爷,安国公那边……”
“让他‘病’着吧。”宇文珏冷笑,“且看本王下一步棋,听说五弟近日,与几位老王爷走得颇近?”
窗外,乌云渐拢。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听风阁内,裴若舒抚着腹中胎儿,望向宫墙的方向。
那里,有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若舒献策
养心殿的龙涎香,熏得人昏沉。
晏寒征退出殿门时,后背的朝服已被冷汗浸透。
夏日阳光白花花地泼在汉白玉阶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玄色蟠龙纹的袍角扫过石面,无声无息。
方才殿内,皇帝那句“准奏”说得轻飘飘,落在他耳中却重如千钧。准他辞去京畿卫戍总督,准他交还户部审计权,准他“安心陪伴王妃待产”,字字句句,都是钝刀子割肉。
最让他心寒的,是皇帝最后看似不经意的那句:
“北疆陈副将的案子,刑部查了这些日子,也该有个说法了。
寒征,你既掌兵部,就亲自盯着吧。”
陈副将。那个叶清菡临死前攀咬的、据称走私北疆军械的“平津王心腹”。
案子拖了两个月,偏在此时旧事重提。是巧合,还是警告?
晏寒征握紧袖中的拳,指甲陷进掌心。
坐进马车时,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叶清菡在牢里癫狂的脸,闪过宇文珏在朝堂上温文的假面,闪过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
街市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稚童的嬉笑、酒肆飘出的饭菜香,混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他像隔着一层琉璃在看,清晰,却触不到温度。
回到王府,他没有去书房,径直去了听风阁。
阁内清凉,裴若舒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却许久未翻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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