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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后最要紧的一桩事,就是分冬储菜。

今年,朱卫东领着社员,在狗头岭下开荒。

往年尽长荒草、拉拉秧的地方,今年拾掇得整整齐齐。

寒露一过,半人高的白菜心抱得瓷实,像一个个胖娃娃。

红萝卜缨子翠绿油亮,敦实得很。

还有黑土地长出来的黄瓤土豆,地瓜,镢头一刨,圆滚滚的。

社员们挎着土篮、挥着镰刀、镢头忙活,不一会儿就装了几十筐。

这些菜是大家伙一冬一春的冬储菜,马虎不得。

分菜的规矩也简单,先按人头分。

甭管大人小孩,出没出力,先保证各家灶台上有东西下锅,饿不着肚子。

剩下的再按各家一年攒下的工分多少,进行二次分配。

往年秋收分粮分菜,那是苟长富大显威风、笼络苟姓本家的时候。

账本在他手里,秤杆子在他心里。

姓苟的出工少点?工分记高点。

分菜分粮时,秤砣往外悄悄挪一点,或者不小心多抓一把,那是常有的事。

其他姓的社员心里明镜似的。

可碍着他队长的身份,大多敢怒不敢言,只能私下里骂几句“苟偏腚”。

可今年,风水彻底转了。

生产队多了朱卫东这样做事老实的队长,事事讲究公平公开。

再加上苟长富这半年和白丽雅、朱卫东掰手腕,他被停职两次,威信扫地。

欠了一屁股饥荒不说,还差点和自己的靠山翻脸,断了财路。

最令他绝望的是,养到二十多岁的儿子竟然没了,他差点没跟着死过去。

销声匿迹了两个月,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他那心思就又活泛了。

要他放弃当了十多年的村官,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发家是在这个位置上发的,那就在哪儿跌倒在哪儿爬起来。

他盘算着借这个机会立立威,重整旗鼓,把村长的帽子戴稳喽。

可他也清楚,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就等着他再犯一点错,好把他彻底拉下马。

这节骨眼上,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私心?

恨不得把账本和秤杆子都擦得锃亮,摆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看。

所以,审核工分时,他前所未有的秉公处理。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分不给,少一分不行。

苟三利那稀稀拉拉的工分,自然被算得清清楚楚,

按实际工分折算下来,确实比往年少了一大截。

苟长富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三利就算不高兴,也该理解我的难处吧?

毕竟我是为了大局,为了苟家以后还能在队里说得上话……

可他完全错估了苟三利。

苟三利早就被照顾惯了。

在他潜意识里,自己是苟姓人,是队长的堂弟,工分少点怎么了?

分东西的时候,堂哥自然会给他找补回来。

这几乎成了他过去十几年生活里不言自明的潜规则,一种理所应当的特权。

也就是因为这样,头半年,他心思压根没在地垄沟里。

先是跟乱石砬子的刘寡妇拖拖拉拉闹分手,拉扯不清。

后来又和赵树芬处对象,心思全在女人身上。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里的活能躲就躲,能糊弄就糊弄。

挣下的工分,自然稀稀拉拉,比往年少了老大一截。

可他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这特权突然没了。

等到生产队会计把工分榜贴出来,二次分菜的方案也公布了。

苟三利凑上去一看,自家能多分的那份,比预想的少了一大半!

他心里咯噔一下,算盘珠子在心里噼里啪啦一通乱响,脸就沉了下来。

就这样,堂哥还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嘴脸,用那套冷冰冰的规矩来打发他。

这就是他苟长富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是为了洗白他自己,拿亲兄弟开刀祭旗。

“好你个苟长富!”

苟三利越想越气,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连家都没回,直接冲到了队部。

苟长富正和朱卫东、会计几个人对着账本,商量着剩下的菜怎么处理。

见苟三利黑着脸闯进来,他心里其实也有点数,但面上还是端着,

“三利啊,有事?”

“有事?事儿大了!”

三利嗓门不小,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账本上,

“苟长富,你他爹的什么意思?卡我工分卡得这么狠?

那刘二拐子比我出工还少,他怎么分的比我多?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弯弯绕,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想拿我立威是吧?

踩着亲兄弟往上爬,你良心让狗吃了?”

他这话说得直捅心窝子,专拣苟长富的痛处戳。

句句都像巴掌,狠狠扇在苟长富脸上。

队部里顿时安静下来,朱卫东皱起了眉头,会计也低下了头。

苟长富的脸瞬间沉了脸,又羞又恼。

之前他得势的时候,确实有偏有向,村里人因此意见很大。

这次审核工分,他想讨好社员,表现自己公正,无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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