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社回村的路上,苟长富阴沉着脸,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突然,他猛地一顿。
想起苟三利偷卖公社电线那事……
举报信上,苟三利举报自己的很多事,他自己就是共犯。
这家伙脑子不好,要是他进去了,他也跑不了。
可唯独这件事,是苟三利自己做的。
这是一个可以拿捏他的最好把柄。
那年,上边拨给和平公社一批电线。
原计划开冻后给下辖三个生产大队架设田间灌溉的抽水机专用线路,好应对可能出现的春旱。
电线到得早,暂时堆在公社农机站后墙根的露天货场。
用粗麻绳草草围了个圈,派了个耳朵半聋的老护院守着。
货场泥地上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搭,只盖了层破油毡,夜风一吹,哗啦啦响。
苟三利早就盯上了。
他装作闲逛,摸清了护院老头每晚九点就要回屋睡觉了。
那一天,天先是下了小雪,后来小雪转成下雨。
天气极差,天空黑得泼墨似的,外面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天地间只剩下雨声。
苟三利叫起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苟德东。
“走,发财去!”
爷俩套上雨衣,赶着驴车,准备好麻袋,深一脚浅一脚摸向货场。
夜色和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几步外就看不见人影。
护院老头的小屋亮着昏黄的灯,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咿呀声。
货场那圈麻绳在雨里泡得发沉。
苟三利掏出怀里的破镰刀头,几下就割断了。
两卷电线用草绳捆得结实,每卷都有小树干粗,死沉死沉的。
苟德东年轻力壮,咬咬牙扛起一卷,苟三利憋红了脸扛起另一卷。
泥地湿滑,两人踉踉跄跄,把电线弄上了藏在旁边林子里的驴车。
车是借的,驴是老驴,喷着白气。
来不及处理痕迹,苟三利胡乱用树枝扫了扫泥地上的脚印和拖痕。
一挥鞭子,驴车便吱呀呀拐上了通往邻县的山林小路。
那路平时少有人走,坑洼不平,车辙印很快被水抹平,混入遍地泥泞。
一路提心吊胆,天蒙蒙亮时才摸到邻县的黑市。
一个身材精瘦的贩子,验了货,确实是好铝芯线。
按黑市价,一米一毛五,两卷一百米,一百五十块钱。
崭新的十元大钞,厚厚一叠。
苟三利舔着手指,仔细数了两遍,抽出两张零票塞给儿子,叮嘱他把嘴闭严实了。
剩下的一百三十块,苟三利塞进贴身的裤衩口袋里。
公社那边天一亮就炸了营。
护院老头发现麻绳断了,油毡下空空如也,当场腿就软了,连滚带爬去报信。
公社领导一听“电线全没了”,拳头直接砸在桌上,搪瓷缸子震得跳起来,
“反了天了,马上给我查!”
电话直接摇到县公安局,又紧急集合了公社十来个民兵。
先封锁了出村的几条大路,设卡盘查。
另一拨人扑向附近几个村的废品收购站和已知的黑市点蹲守。
同时,挨家挨户排查村里有偷鸡摸狗前科、或者最近手头阔绰的人家。
一时间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可查了一个多星期,一无所获。
苟三利一分钱没花,赃款藏得严严实实。
电线当夜就被那贩子拆散,混进其他来路不明的材料里,转了几手,早没了踪影。
雨水冲刷掉了一切可能的线索。
案子就这么悬了起来。
唯一的破绽,出在刘保山身上。
那天晚上,他也是行色匆匆。
受苟长富指派,他必须冒雨去公社送一份紧急防汛通知,汇报裤带河不断上涨的水位。
就在离货场不远的路口,一道闪电劈过,他猛地看见两个穿着雨衣的身影,正吭哧吭哧把两卷沉重的东西往一辆驴车上搬。
闪电的光瞬间照亮了苟三利因用力显得狰狞的脸。
刘保山一下子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
这时,苟三利也发现了他。
两人在雨中对视了几秒。
苟三利眼中先是一惊,随即竟咧开嘴,朝他使了个眼色。
刘保山脑子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他非但没有转身跑开或喝问,反而几步冲过去,帮着抬东西,盖好苫布。
苟三利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跳上车辕,鞭子一响,驴车便消失在雨夜。
刘保山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冷得打颤,心里更是后怕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目睹了什么,更知道如果当时表现出任何异样,以苟三利和苟长富的关系,自己这个小小会计恐怕第二天就得卷铺盖滚蛋。
事后,他只私下里悄悄跟苟长富提了这事,
苟长富当时正泡脚,闻言只是皱了皱眉,嗤道,
“眼皮子浅的东西,为那百八十块钱,值当冒这么大险?不成器。”
刘保山是苟长富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他言听计从。
苟栋栖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刘保山更像是他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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