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新区的冬天,阴冷得直透骨髓。
红星厂的老车间里更是像冰窖一样,四面透风的窗户被工人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但挡不住那股子从长江边吹来的湿寒。
唯有角落里那几台生着煤火的炉子,偶尔噼啪作响,透出一丝微弱的热气。
一辆半旧不新的丰田考斯特,颠簸着驶进了这个略显萧条的厂区。
车刚停稳,李组长第一个跳了下来。
他穿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如果不说,谁也看不出这就是手握千亿资金、能决定中国半导体产业布局走向的大人物。
“这就是你们的高科技园区?”李组长环顾四周,眉头微皱。
眼前的景象确实寒酸:斑驳的红砖墙上写着几十年前的生产标语,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黑水,几排简易的彩钢瓦房搭建在厂房一侧,那就是所谓的“研发中心”。别说什么像样的绿化和玻璃幕墙,连个像样的门卫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大爷正缩在门房里烤火。
跟着下车的几个专家更是频频摇头,掏出口罩戴上:“这环境,别说搞光刻胶了,连做普通试剂都不够格吧?灰尘满天飞……”
楚天河最后一个下车,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像其他地方官员那样急着把领导往崭新的接待室引,而是径直走向那个最破旧、也是机器轰鸣声最大的车间。
“李组长,环境是差了点,但有些东西,不在皮而在骨。”
楚天河推开车间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一股混合着机油味、金属切削味和淡淡松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哐当!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淹没了专家们的抱怨。几十台机床正在满负荷运转,火花四溅。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有的正趴在机床上调试,有的在搬运沉重的模具,虽然没人抬头看这群不速之客,但那种紧张有序的生产节奏,是装不出来的。
在车间的最深处,有一台被改造成像是太空舱一样的全封闭设备,那是用从德国收来的二手精密机床加上林枫设计的温控系统改装的“土光刻机”。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蹲在机器旁,手里拿着一把千分尺和一个自制的刮刀,全神贯注地修整着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金属圆盘。
正是八级钳工张得志。
他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徒弟,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在干什么?手动抛光?”一个戴眼镜的专家忍不住凑过去,“这年头还有人用手干这个?精度能达标吗?这是在搞艺术品还是工业品?”
张得志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离远点!别把灰带过来!这可是给光刻机定焦用的基准面!”
那个专家愣了一下,显然没在基层受过这种气,刚想发作,却被李组长拦住了。
李组长蹲下身子,竟然也没嫌地上脏,凑到那把千分尺前仔细看了看数据,然后又看了看张得志手里的活,眼神瞬间变了。
“红丹粉显色,接触点研磨……老师傅,您这是在做‘铲刮’?”李组长的声音有些惊讶,“这手艺,我看只有在修精密导轨的时候才用得上。”
“算你识货。”
张得志终于抬起头,瞥了李组长一眼,把手里的工件递给徒弟:“放到三坐标测量仪上去测一下,平面度必须控制在两微米以内,多一微米都给我砸了重做!”
两微米!
那是头发丝直径的几十分之一!
徒弟战战兢兢地把工件拿走。几分钟后,那边的测量仪屏幕上跳出了数据:平面度误差1.2微米!
在场的所有专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没有恒温车间、没有顶级数控磨床的破地方,纯靠手工,竟然做出了这种精度的零件!这在国外,那是顶级实验室才有的配置!
“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楚天河适时地开口,“我们没有几十亿美金去买现成的生产线,但我们有这种能把铁杵磨成针的工匠精神。李组长,光刻胶的核心不仅是配方,更是涂胶设备的精度。张师傅这一手,就是我们解决涂胶均匀性的独门绝技。”
李组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张得志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眼里多了几分敬重。
“好!好一个工匠精神!”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随行人员说:“把那些个所谓的‘国际先进水平’报告都收起来吧。在这里,我看到了比那几百也纸更值钱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化学试剂味道从旁边的隔间传来。
一个顶着鸡窝头、穿着白大褂却像个疯子一样的人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烧杯,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成了!成了!老子的配方成了!”
林枫激动得满脸通红,完全无视了这一屋子的领导,直接冲到楚天河面前:“姓楚的!快看!流平性测试过了!透光率99.8%!比日本JSR那款还要高0.1个点!这可是我在那台破离心机上转了三天三夜才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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