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竹挥退宫人，脱下谒庙服，进了浴池。
她在浴池里游了一个来回，手臂搁在暖玉做的浴台上，大口喘着气，缓了一会儿，又整个人慢慢后仰沉进水里，直到喘不过气，才破水而出。
她不想当皇后。
她要的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安稳，而对陈凛的爱并不能抵抗她对未知的恐惧。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只有皇后一个人，即便现在陈凛可以做到，那色衰而爱驰的时候呢？
吐谷浑大妃的下场历历在目，与其到时被人弃如敝屣，倒不如停在美好的时候……
“在想什么？喊你都没听到。”陈凛突然自身后冒出，大掌包了个满怀，吓得沈栖竹一个激灵。
陈凛闷哼一声，沉声道：“你不累的话，可以继续动。”
沈栖竹猛猛摇头，一动不敢动，“夫——陛下，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陈凛眉头一皱，起了惩罚的心思，抬高她一条腿，贴了上去，“我说过，以后你喊错一次，就惩罚十次。”
沈栖竹声音断断续续，抖若筛糠，“可……现在……不……不一样了啊……”
陈凛精力十足，片刻不停，“怎么不一样了？我不是你夫君了？”
沈栖竹委实承受不住，只得期期艾艾点头应承，“是……夫君……”
陈凛勾唇一笑，柔声哄道：“好孩子，夫君有奖励。”
沈栖竹顿时欲哭无泪。
一夜春宵。
沈栖竹再睁开眼睛，已天光大亮。
观雪听见动静，脚步无声地进来，低头轻声询问，“殿下，是否现在起身？”
殿下……
沈栖竹一时怔愣。
“殿下？”
沈栖竹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宫殿富丽堂皇，殿内空间之大，说话都有回声。朱红的殿柱几近三丈高，抬眼望不到顶。
分明是太极殿的西偏殿，乃皇上平常起居之所。
她微微蹙眉，“怎么不早叫醒我，太极殿不许后宫留宿。”
观雪小心翼翼回道：“皇上说，您以后都住这里，昨晚就将您送去显阳殿的东西全搬到旁边的偏殿了，说是等您醒了，再进来放置。”
沈栖竹眉头拧得更紧，“这成何体统？”
观雪顿了顿，委婉解释道：“皇上对您爱重，阖宫上下都很欢喜。”
沈栖竹神情不见放松，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叹息一声，疲惫道：“把药端来吧。”
观雪半天未动。
沈栖竹疑惑抬眸，“怎么了？”
观雪嘴唇动了动，近前一步，低声劝道：“殿下，今时不同往日，若没有子嗣，陛下很快就会有其他人。”
沈栖竹眼底一痛，又怔愣许久，还是吩咐道：“去端药吧。”
观雪欲言又止，但见沈栖竹态度坚决，最终还是退下去备药了。
沈栖竹出了一会儿神，起身从妆奁里摸出了药膏……
雨水时节，建康宫的空气都些微潮湿起来。
沈栖竹步履匆匆赶到含章殿，张芙和乐安公主已经是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了。
沈栖竹深吸口气，俯首行礼，“臣妾拜见太后。”
张芙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本想刁难一下，但想起今日的正事，还是扯出抹笑容，难得言笑晏晏地招呼她，“皇后来了，快赐座。”
沈栖竹眼皮一跳，打起精神。
自搬入宫中后，许是她与陈凛同住太极殿的缘故，张芙一直很安分，既没有让她立规矩，也不曾在她治宫过程中使绊子。
可看今日这幅情形，估计是来者不善。
果然，她刚一坐下，张芙就迫不及待开口，“献王再过几日便要回京，你宫宴准备的如何了？如今北齐大半州郡臣服，献王回归则是喜上加喜，到时可要办得热热闹闹的才好。”
沈栖竹神情微滞，北齐虽然战事推进顺利，但远未到结束的地步，有何可喜？恐怕她喜的是献王回归才是真。
沈栖竹斟酌了一下，恭谨回道：“皇上有言，先帝丧期，宫中一切从简。献王接风仪式，礼部已经准备妥当，所以宫宴……”
张芙一侧眉毛微挑。
沈栖竹顿了顿，委婉解释道：“臣妾想献王未能承欢膝下，若此次免去奢华宫宴，正可算是为人子尽孝，为先帝祈福了。”
张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道：“献王在北周为我大渊忍辱负重，你们就这么对他？”
“是啊皇后。”乐安公主坐在沈栖竹对面，凉凉道：“你如此做，未免显得太过凉薄，岂不是陷皇上于不义？”
一句话就堵住了沈栖竹的嘴，这本就是陈凛的决定，经她这么一说，倒不好把实情再说出来了。
“你先是有违礼法，与皇上同住太极殿，现在又苛待献王，如此霸道善妒、心胸狭窄，怎堪为后？”张芙图穷匕见，“从今日起，六宫就不需你管了，回你的显阳殿闭门思过去！”
含章殿的侍从俱都屏住呼吸。
乐安公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整以暇地看戏。
沈栖竹对此通通不以为意，张芙无理取闹惯了，以前是有先皇宠着她，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
“太后误会了。臣妾是听闻先皇在世时，您就常与先皇同住太极殿，臣妾这才想效仿您。”
张芙一噎，面色僵硬。
“至于宫宴一事，献王已在大渊境内，臣妾回去就奏请皇上去信问一问献王，就依他的心思来决定办还是不办，您看如何？”
去信问这种事，献王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拒绝！
被沈栖竹连将两军，偏生一句话都反驳不了，张芙直气得额头青筋冒起，脸色难看得吓人。
乐安公主看戏看得兴起，她不喜张芙，但也见不得沈栖竹得意，便‘好心’提醒道：“可不止是要问献王，还有中书侍郎陆璋陆大人的女儿陆知仪，她这次可也跟着献王一起回来了的。”
沈栖竹皱了皱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张芙眼睛一亮，她怎么忘了这事儿？
张芙心情大好，掩嘴笑了笑，“是了，陆知仪跟皇上订有婚约，当初又是为救皇上才被掳去的北周，都说早已下落不明，没想到这次竟能跟着献王一起回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沈栖竹，讥讽道：“正主儿回来了，你这个鸠占鹊巢的也该晓得退位让贤才是。本殿会请相国大人上奏，就说你德不配位，请皇上收回旨意，另立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