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她的遭遇,关初月心底生出几分恻隐。
乱世之中,最苦的就是寻常百姓,无依无靠的女子更是难以立足。
秋娘无家可归,前路艰险,巫山路途遥远,沿途遍布溃兵盗匪,以她如今的状态,孤身前行,根本活不到大昌镇。
明明赶路要紧,不该多生枝节,可看着眼前满目惶恐,身世飘零的女子,关初月终究不忍心置之不理。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我们也要去往巫山方向,你若是不怕赶路辛苦,便跟着我们同行吧。”
李秋娘瞬间眼含光亮,满脸惊喜,挣扎着就要下床道谢,又随即面露愧疚,“我身子虚弱,定会拖慢诸位行程,我……”
“无妨,慢慢走便是。”关初月安抚住她,转身走出屋子,去找古木求情。
“我想带她同行,我会看管好她,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耽误赶路进度的。”
古木抬眸看她一眼,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反对,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你。”
说完便起身率先走出医馆,等候出发。
九婴靠在门边,看着关初月匆忙回去扶秋娘的模样,忍不住调侃道:“真是闲的,好好的赶路,硬生生给自己添个累赘。”
关初月权当没听见,搀扶着秋娘,慢慢跟上前方的脚步。
多了一个体虚的伤者,行进速度确实慢了不少。
原本顺畅的赶路节奏被打乱,几人只能走走停停,频繁落脚歇息。
中途歇脚喝水时,秋娘满脸愧疚,反复致歉:“关姑娘,真的对不住,都怪我身子不争气,拖累你们赶路了。你们若是着急,就先行离开吧,我这条贱命,死在路上也无妨,乱世之中,本就是听天由命。”
关初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别多想,好好养身子。我那朋友只是性子冷淡些,既然默许你同行,就不会中途弃你不顾。乱世相逢即是缘分,我既然遇上了你,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天色慢慢沉暗,夕阳落下山峦,暮色开始笼罩山野。
官道走到尽头,再次变回崎岖的山路,四周林木茂密,夜色渐深,视物越发困难。
秋娘体力彻底透支,连移步都格外费力。
九婴抬头望了一眼渐黑的天色,开口道:“天马上就要黑透了,山路难行,你们俩这样子也赶不了路了。我方才去看过了,前方山腰处有一处山洞,干净避风,今晚就在那里落脚休整吧。”
几人没有异议,顺着九婴指引的方向前行。
山洞位置隐蔽,洞口被藤蔓半遮掩,洞内干燥平整,没有潮气霉味,也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确实是绝佳的临时落脚点。
九婴熟门熟路去周边捡拾干柴,很快在洞口燃起一堆篝火,暖黄的火光瞬间驱散夜色的阴冷,也照亮了整片山洞。
秋娘靠着石壁坐下,全程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古木不悦,也怕再拖累众人,始终沉默拘谨,默默缩在角落调息静养。
古木独自立在洞口,背对几人,静静望着漆黑的山林夜色,周身疏离冰冷,他这一路上本就没什么话,今天下午多了一个秋娘之后,关初月这才恍惚意识到,他似乎一下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九婴凑到关初月身边,压低声音打趣,“你这回可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带着个凡人弱女子翻巫山,有的熬了。”
关初月望着跳动的火光,声音沉静无波:“都是乱世浮萍,能帮一次是一次吧。”
山洞之内,篝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关初月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秋娘身上。
秋娘本就体虚,又赶了一下午的路,靠着石壁紧挨火堆坐着,暖意包裹之下,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洞内安稳静谧,只剩柴火持续燃烧的轻响。
关初月起身抬脚,走到洞口,停在古木身侧。
山风带着深夜山林的寒凉扑面而来,吹得衣摆微微晃动。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开口打破了沉默:“走了这几天了,你能跟我说说巫山下到底有什么吗?”
古木微微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道:“这个问题你问了不止一遍了。”
言外之意是她问再多遍,他也不会回答的。
关初月瘪了瘪嘴,回了句:“这不是好奇吗,我还以为咱们一起赶路这么几天了,你能多透露一点。”
古木没接她的话,反倒一语戳破了她心底暗藏的盘算,“你带着这个凡人,是为了故意拖延时间,等覃家那群人追上来。”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
关初月摸了摸鼻子,被拆穿心思也不尴尬,坦然承认:“你还挺聪明的哈。”
她顺势追问道:“那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这一下午,你还由着我们慢慢走,一点催促的意思都没有?”
古木目光重新落回漆黑幽深的山林,夜色浸在他眼底,晦暗不明。
“我想看看。”
“看什么?”关初月问。
“你口中的人间。”他的回答十分简洁。
关初月忍不住开口:“你和——”
他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干脆利落地截断她所有未尽的话语,“我和他不一样。”
关初月很难不怀疑这人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自己想什么他都能知道,于是她问了句:“你为什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古木缓缓收回望向山林的视线,垂眸落在她脸上,“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关初月愣住,卡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中还有这般不同,还能被人察觉。
古木的声音很轻,“你把我当成他的时候,眼里多了些别的情绪,我看不懂。”
关初月心头微动,低声解释,也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些忍不住,你和他太像了,像到我根本分不清。”
古木神色未变,说出口的依旧是他那从头至尾的冰冷,“无所谓,等到了巫山,拿到那个东西,我还是他都不重要了,甚至连你也不重要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寒石重重砸在关初月心口。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心底一沉,忍不住揣测,自己最后的结局会不会就是无声无息殒命巫山,沦为他成事路上无关紧要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