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岱身上的藤蔓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细密的菌丝。
那些菌丝看着柔软,但束缚力比程湛流的藤蔓只强不弱。
袁岱只是试着动了一下手腕,菌丝便往皮肤里勒进半分。
他停住动作,低声道:“封队,你这手段真是越来越多了。”
封宁笑了笑,“没办法,人总要进步。”
她说着,抬手轻轻扯了一下菌丝,袁岱被迫跟她往前走去。
这民房小院从外头看不算特别起眼,进去之后,却能发现里面布置得很雅致。
青石铺地,院中有一口半旧的水缸,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
廊下挂着一盏样式古朴的灯,灯罩是旧木和薄绢做的,灯光落下来时,连地上的影子都显得很安静。
院墙边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
这样的小院,如果不是封宁能看到四处布满那些诡谲咒纹的话,几乎会以为这里只是某个喜静之人的私宅。
封宁一路走进去,指尖缠着菌丝,随时准备动手。
她原本以为这里会有人守着,但却连半点人声都听不见。
从院门到前厅,再从前厅往里走,除了一些古朴陈设之外,她竟然没有遇到任何人。
封宁越往里走,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越明显。
不是危险,也不是恐惧,更像是有什么感觉在这片安静里,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目光扫过墙边挂着的旧画,又掠过转角处那扇半开的木窗。
“这里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住了。
袁岱回头,“怎么?”
封宁没接话,只把那点突如其来的异样压了下去。
这个地方明明陌生,可它给她的感觉却有一种,好像来过的即视感。
特别的……熟悉。
真是见了鬼了。
好像这里的一些东西,并不是为了钟杳准备的,也不是为了夺灵准备的。
而是为了……封宁没敢往那个方向去想,压下那点思绪,扯了扯手里的菌丝。
“继续走。”
袁岱收回视线,带着她上了楼。
二楼比一楼更静。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没有任何标志。
可封宁刚一靠近,就已经察觉到,那些诡谲咒纹在这里最密。
灵视里,门框、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都像是浮着一些若隐若现的字符。
那些字符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极缓慢地流动。
封宁指尖的菌丝无声缠紧了一些。
袁岱停在书房门前,“到了。”
封宁转过脸,袁岱道:“你想找的人就在里面。”
“那你开门。”
袁岱笑了一下,“封队,我只是带路的。到了这里,接下来的事就和我没关系了。”
封宁也笑,“你想得挺美。”
袁岱眉梢微动,封宁手里的菌丝往后一拉,直接把他拉到自己身侧,“一起进去。”
袁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的。”封宁道,“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你站外头透气。”
袁岱还想说什么,面前那扇书房门忽然从里头打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封宁抬眼。
书房里没有开很亮的灯,只有书桌旁一盏暖黄台灯亮着。
灯光落在书桌后的男人身上,照出一张和时渊一模一样的脸。
书桌上摊着几页纸,旁边放着一只白瓷杯,杯中热气已经散尽。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书架,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最上层还摆着几件看不出用途的旧物。
可哪怕是同一张脸,也能让人一眼分辨出不同。
时渊身上总有种干净到近乎纯粹的气息,哪怕偶尔冷着脸,也像是刚从山岚和云雾里走出来的一捧白雪。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坐在书桌后,神色平静,眉眼里没有半点鲜活的情绪。
同样的五官,落在他脸上,显得更冷,也更远,像是一团烧尽之后还没有熄灭的黑灰。
封宁知道,他就是烬。
封宁在看着他的时候,烬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又扫了一眼被菌丝缠住的袁岱。
“进来吧。”他说。
袁岱没有动,烬语气很淡,“你也进来。”
这话是对袁岱说的。袁岱唇角抿了一下,最终没有反驳,跟着封宁一起进了书房。
他们刚踏进去,身后的门便无声合上。
封宁独自进入了一个布满规则咒纹的地方,身边只有一个本来就是敌对阵营里的袁岱。
门还在身后紧闭,而眼前的人,极有可能和青玉山、白萤、赤羽,以及时渊失去的记忆都有关系。
这样的情形,不管怎么说,她都应该感到紧张才是。
可奇怪的是,她看着烬那张和时渊一模一样的脸,实在紧张不起来。
甚至在短暂的沉默里,她看着烬这张脸,忍不住想到了自家养的那头龙,现在在忙活什么。
烬似乎看出了她的走神,“你在想什么?”
封宁没马上做声。
烬眸色深沉:“你在想时渊?”
封宁回过神,“我在想,你们夺灵的审美还挺讲究,据点布置得比钟家那些地方强多了。”
烬没有接这句,只看着她指尖牵着的菌丝。
注意到烬的目光所向,她原本还觉得,院子里这么多规则之力都没限制她的能力,是不是说明烬对真菌类力量没有办法。
谁知下一秒,烬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很轻。
缠在袁岱身上的菌丝却像是忽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抹去。
一层又一层白色菌丝,从袁岱肩头、手腕、腰腹处纷纷消散。
没有燃烧,没有断裂,也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它们就这么在封宁眼前,变成了细碎的白色粉尘,转瞬消失不见。
袁岱终于重新恢复自由,封宁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笑意也淡了下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烬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完全看穿了她先前心中所想般开了口。
“不是规则限制不了你。”
“只是我没想限制你。”
“封宁。”他叫出她的名字,甚至就连声线,和时渊的声线听起来区别都不算太大。
封宁眼眸眯了眯,定定看着他。
烬:“我没主动去找你,你反倒送上门来了,说吧,你来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