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梨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格外安稳,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正从心底慢慢蔓延开来。
晚上回到宿舍,门刚推开,陆梨就看见孙桂香正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色凝重地等着她。
“陆梨!”见她进来,孙桂香立刻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陆梨脚下一顿,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心头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你怎么在这儿?”
“你二叔陆海平来了?”
孙桂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直截了当地追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陆梨瞳孔微缩,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你怎么知道?”
“他去找你大姑赵金花了。”
孙桂香叹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你大姑在厂里到处说,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说你不孝,说你现在有钱转正了,就翻脸不认穷亲戚。现在厂里,都传遍了。”
陆梨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
赵金花那张嘴的威力,她再清楚不过。
添油加醋的本事,没人比得上。
“别担心。”
孙桂香见她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慰道。
“厂里人都知道你这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谁好谁坏,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不会信她的。”
陆梨勉强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攥紧的衣角却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安。
那些流言蜚语,就像无形的针,总能扎进人最在意的地方。
第二天上班,果然不出所料。
刚走到车间门口,陆梨就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赵小梅。
脚步迟疑地凑到陆梨身边,眼神闪躲,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陆梨姐,你二叔的事……是真的吗?”
陆梨停下手里的活,抬眸看她,语气平静:“什么真的?”
“就、就是外面传的……”
赵小梅咬了咬唇,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说你不认亲……”
陆梨看着她单纯又带着几分困惑的眼睛,心里的郁结稍稍散开了些。
她放下手中的零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她:“赵小梅,我爸妈去世四年,我那些亲戚来看过我几次,你知道吗?”
赵小梅被她看得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零次。”
陆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赵小梅耳中。
“一次都没有。现在我转正了,日子刚好过一点,他们就全来了。你说,是谁不认谁?”
赵小梅的脸瞬间红了,带着几分羞愧,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陆梨姐,你别往心里去。”
打发走赵小梅,没过多久,王建国又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他
涨红了脸,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陆梨,结结巴巴地开口,话都说不连贯:“陆、陆梨,你、你别往心里去。我、我相信你,大家都相信你。”
看着他憨厚又紧张的样子,陆梨心里一暖。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笑意:“谢谢,我知道。”
王建国这才如蒙大赦,咧开嘴笑了笑,转身快步走了。
陆梨以为,事情也就这样了。然而,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时,她还是愣住了。
最让她意外的,是王爱华。
下午,车间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王爱华便朝她招了招手,将她引到了更衣室僻静的一角。
“陆梨,”她站定,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二叔的事,我听说了。”
陆梨垂着眸,眼帘微微颤动,双手悄然攥紧了衣角,始终没有开口。
王爱华向前半步,身子微微前倾,视线逼仄地锁住她的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别怕。厂里人都知道,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那些亲戚,当年不帮你,现在也别想占你便宜。谁敢乱说一个字,我帮你说话。”
一股热流猛地撞进心口,陆梨猛地抬眼,眼底水光微漾,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王组长……”
“别叫我组长。”
王爱华立刻打断,右手在空中有力地一摆,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爽朗。
“叫我姐就行。你是我带出来的人,天塌下来,我罩着你。”
陆梨望着她坦荡热忱的眼神,鼻头微酸,用力点了点头,将即将溢出的湿意逼了回去。
晚上,陆梨回到寂静的单身宿舍,反手扣上门。
她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封皮磨白的笔记本,“啪”的一声郑重翻开。
她提笔悬在纸面上,笔尖顿了顿,随即落笔如铁,字迹工整而凌厉。
1976年7月30日。
二叔陆海平上门,以给堂弟补课为名,要求我占用下班时间。
拒绝后,他找大姑赵金花散布谣言。
反击:1.用工作为由,让顾严出面警告。
2.向同事解释真相。
3.系统任务待完成,需择机掌刑。
当前能量储备:725天。技能点:110点。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手腕一松,将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眼望向窗外,墨蓝色的天幕上,一轮圆月悬在中天,清辉遍地,却透着股彻骨的寒意。
顾严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连带着他那日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的话——“我父亲说得对”。
周末,她就要去见他的父亲了。
那个被父亲用性命救下的人。
那个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追查她父母旧案的人。
陆梨坐在床沿,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忐忑与激动尽数压下。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会一步不落,走下去。
那些欠了她的,欠了陆家的,她会一个个找回来,连本带利。
包括那个叫郑怀远的人。
她伸手,稳稳地按在煤油灯的灯芯上,轻轻一吹。
橘黄色的火光挣扎了两下,随即归于黑暗。
宿舍里只剩下月光,陆梨钻进冰冷的被窝,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