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又指了指刚才在水渍旁画出的那条抛物线。
“至于这准星设计,也绝非你们口中那种为了改良而改良的奇技淫巧。”
“古人知道箭矢有弧度,那是眼睛看到的表象。”
“但这弹道弧度的规律如何计算,他们一无所知。”
朱敛收回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基于这种弹道弧形规律的认知突破,我才知道该在枪管的什么位置,焊上多高的准星和照门。”
“我知道如何瞄准才能提高命中率,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农夫也能百发百中。”
他盯着吴伟业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一锤定音。
“这并非单纯的术法改良,而是认知突破后的必然结果。”
“两者一脉相承,与我之前告诉你们的观点,何曾有过半点矛盾。”
画舫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有江风穿堂而过,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张溥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发现,复社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在眼前这位年轻公子那严丝合缝的逻辑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宁静。
瘫倒在椅子上的一名学子,双手死死抓着扶手,颤抖着开口。
“可是……可是这毕竟颠覆了先贤的定论……”
“若天下人皆信了你这套说辞,那圣人经典何存,礼教大防何在。”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一个正统儒生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你这是在违背古法,动摇礼教的根基啊。”
朱敛转过身,缓缓走到陈子龙的面前。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平静地坐在了陈子龙的对面。
两人的视线平齐,朱敛眼中的锋芒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厚重。
“在下今日在这画舫中说的一切,并非是在全盘否定先贤的智慧。”
朱敛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无论是提出天圆地方的古人,还是编纂历算的大儒,他们都是那个时代最惊才绝艳的人杰。”
“但先贤的认知,受限于他们所处时代的条件,受限于他们手中简陋的观测工具。”
“他们能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测算出一套勉强能用的历法,发明出最早的火器,已然是千古奇才。”
朱敛微微倾身,目光变得肃穆。
“但先贤留下的认知,是当时的巅峰,却并非亘古不变的终极真理。”
“万事万物皆在演进,认知亦是如此。”
朱敛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突破那些旧有的瓶颈,完善先贤遗留的理论,这并非否定。”
“这是在传承。”
“是在发展先贤的智慧,让那些蒙尘的瑰宝焕发出真正的光芒。”
陈子龙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眼中的绝望似乎被某种奇异的光芒所替代。
朱敛趁热打铁,直接切中了儒生最在乎的命门。
“你怕动摇礼教,可真正的礼教是经世致用,是让先贤的智慧更好地服务于百姓,服务于大明社稷。”
朱敛拍了拍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我们用新的认知去指导天下,这不仅不会动摇礼教。”
“反而会让礼教洗去僵化的泥垢,变得更具实用性。”
朱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反问。
“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御敌于国门之外的学说,天下百姓难道会不信服吗。”
对方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底的最后一点执拗,正在被这番话彻底瓦解。
朱敛站起身,目光变得极为锐利,他决定将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他直接将这场纯粹的学术辩论,拉入了大明残酷的时政泥潭。
“诸位,看看现在的天下吧。”
朱敛背着手,在画舫中央缓慢踱步,声音沉重得仿佛承载着万丈河山。
“若朝廷能按照我方才所说的方法去重新校准历法。”
“节气不再错乱,农时分毫不差。”
“百姓便能按时耕种,知道何时储水,何时防虫,粮食便能岁岁丰收。”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钱赋。
“天下还会有人易子而食吗,流民还会揭竿而起吗。”
钱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似乎看到了那一幕海晏河清的盛景。
朱敛又将目光转向张溥。
“再看那辽东的战局。”
“若军器局能按照我给出的配方去改良火器,按照我说的抛物线在铳管上焊死准星。”
朱敛的手掌在空中猛地一劈,杀气四溢。
“大明将士手中的火器便能命中率翻倍提升。”
“哪怕是后金的八旗重甲冲阵,明军也能凭借这犀利的火器抵御强敌。”
朱敛的眼底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
“我们甚至能挥师出关,收复失地。”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复社的所有人,大声质问。
“国泰民安,扫平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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