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桑柠准时到了方医生的诊所。
候诊区比上次多了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子上低头翻手机。
护士让她等了两分钟，诊室的门开了之后方医生走出来朝她招了一下手。
她走进去坐下来，方医生合上面前的病历本看着她：“这两天睡眠有没有好转？”
桑柠开口：“比之前好了一些，夜里还是会醒一次，但很快就能再睡着。”
方医生点了点头，又问：“记忆闪回的频率有没有变化？”
桑柠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确认什么事吗。”方医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桑柠想了一下，把周致远寄存的那封信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
方医生听的时候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开口：“你觉得这封信让你对之前记起来的那些画面的可信度产生了疑问。”
“有一点。”桑柠说，“他信里写的语气，不像是在跟恋人说事，更像是在解释。”
方医生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说：“我之前跟你说过，记忆在恢复初期出现碎片化的错位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当外界信息不足以支撑大脑完整还原一段经历时，它会自动用熟悉的元素去填补空白。”
“你之前记起来的那几段对话，不一定是不存在的，但也不一定是在你理解的上下文里发生的。”方医生说。
桑柠坐在椅子上没有接话。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前台约了下周的时间。
走出诊所的时候阳光照在楼前的台阶上，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睛才往下走。
到家的时候念念还没有放学，傅沉舟不在。
李姐正从厨房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走出来，看到她就打了声招呼：“夫人，今天回来得早。”
桑柠换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手机响了一声，她看了一眼是林砚发来的消息，问她那件事查完之后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
她回了一句没有了，已经查完了。
林砚那边回了个好字。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下眼睛。
后脑传来刺痛，眼前再度闪过了那个画面。
有人站在她面前，抬手按在她头顶，动作很轻。
一瞬就散了。
她睁开眼，看到李姐站在厨房门口：“夫人，晚饭想吃什么？”
桑柠淡淡道：“随便做吧。”
李姐应了一声又回厨房了。
念念回来之后照例跑到客厅里翻了一圈，看到茶几上的草莓就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又跑去找傅沉舟了。
傅沉舟跟在念念后面走进来，手里提着念念的书包，放在玄关柜子上之后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念念站在两个人中间说自己今天在幼儿园折了一个新东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纸青蛙放在茶几上。
她说老师教了折青蛙，她还不太会，中间的步骤折反了。
傅沉舟拿起来看了看，说反了也能跳，然后按了一下纸青蛙的尾部，青蛙往前蹦了一下。
念念眼睛亮了一下，拿回去又按了一下，青蛙又蹦了一下，她开心地跑回房间找她的折纸去了。
桑柠坐在沙发上看着念念跑开的背影，傅沉舟偏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今天去诊所了吗？”
桑柠点点头：“医生说恢复得还行。”
傅沉舟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晚饭的时候念念坐到自己位子上，把自己折的那只纸青蛙放在碗旁边，低头吃了几口饭之后又拿起来按了一下，青蛙蹦到了桌面上。
傅沉舟伸手帮她捡回来放回她碗边，念念说了声谢谢爸爸又低头吃饭了。
桑柠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吃，傅沉舟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念念有没有把饭撒出来。
整顿饭三个人没有太多交谈，念念偶尔说两句幼儿园的事，其他时候都是碗筷轻碰的声音。
吃完饭之后念念继续在客厅里玩她的纸青蛙，桑柠站起来收了碗筷。
她站在水槽边冲洗的时候傅沉舟走进来把念念那只碗也递了过来，她接过去冲了冲放进沥水架，他站到灶台边上开始擦台面。
两个人隔了一个转身的距离各自忙着。
水声和抹布擦过台面的声音交错着响了一会儿，傅沉舟擦完台面把抹布冲洗干净挂好，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
“你今天去诊所，医生有没有说你记忆什么时候能全部恢复？”他问。
“没有。”桑柠关了水龙头，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每个人恢复的速度不一样。”
她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里。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台面上的水渍已经被傅沉舟擦干净了，银白色的不锈钢反射着光。
客厅里念念奶声奶气的喊着妈妈。
桑柠走出厨房，看见念念蜷缩在沙发上，已经开始有些犯困了，半闭着眼睛。
心爱的纸青蛙此刻也已经掉在地摊上。
桑柠走过去把纸青蛙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又弯腰把念念抱起来送回了房间。
念念翻了个身，裹着被子含糊地说了一句妈妈晚安。
桑柠应了一声，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经过客厅的时候傅沉舟正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纸青蛙上没有动，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站起来。
桑柠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这一晚，桑柠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长到有些累。
梦里，她穿着科研制服，意气风发。
走出熟悉又陌生的建筑，有一个男人在等着她。
她看见那个人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过于刺眼，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仰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清他上扬的嘴角。
他们并肩走在路边，那人的嘴唇开合，似乎说了什么。
一句很短的话，但是她听不清楚。
桑柠猛然惊醒。
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汗水浸透。
桑柠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个人是谁？
她满心疑惑。
去厨房接了杯水，眼看着时间还早，躺回床上，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