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虽是沈如双自行投河,可若非林家截留书信、处心积虑制造误会,又怎会生出这些事端?更何况今日在期集院门前,他之所以匆匆离去,来不及与如双说话,正是林家人以如双性命相胁。
一次不成,焉知他们不会使出更恶毒的手段?
是以顾珩之这一磕头磕得赤诚万分,近乎哀求:“臣在皇城无根无基,自己如何都不怕,只怕护不住身边人,连累如双丢了性命。求殿下将她收作婢女带在左右。臣自知没有资格请求您,今后无论殿下让臣做什么都绝无二话。”
姜云昭望着眼前这个苦苦恳求的人,心中颇为感慨。
古往今来,陈世美之事所以屡见不鲜,无非是因为有一条更舒适更平坦的路摆在面前。顾珩之只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林家自会替他扫清障碍。此后迎娶世家女,飞黄腾达,再无人记得他曾有一位出身贫苦的未婚妻。
可他没有选更好走的路。
姜云昭沉默片刻,伸手虚扶了一下:“顾探花,起来罢。”
顾珩之没有动,她便又说:“你的请求我答应了。但不是做婢女,而是以客人之礼做昭阳公主府的座上宾。”
此话一出,顾珩之与沈如双皆是一怔,满脸不可置信。
“你方才所言也不必再提。我救沈姑娘,并非图你什么。日后你若能做到不忘初心,替陛下分忧,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顾珩之有此心性,日后成就必不会低。她无须他效忠自己或者明着站队,今日结下的这份善缘已然足够了。
顾珩之感佩不已,又伏下身去,以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
沈如双早已泪流满面,被白苏扶着才没有再次跪下去。
姜云昭颔首:“天都快亮了,顾探花该回期集院了。沈姑娘在我这里,你只管放心。”
白苏也温言劝道:“沈姑娘,您身子还虚,先歇着罢。明日还要赶路呢。”
沈如双点点头,又看向顾珩之,目光里满是不舍。今日一别,再见面时不知是何光景。她随公主出行,自不必担忧,可顾珩之却要独自留在皇城,面对波谲云诡的朝堂。
六福引着顾珩之从公主府的角门离开,一顶青篷马车将他送回期集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姜云昭没有再打扰沈如双歇息。不过今夜出了这许多事,沈如双未必睡得着。
她又何尝不是呢?
望着渐亮的天色,她索性也不睡了,独自坐在回廊底下吹风等日出。
庄孟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姜云昭还以为是白苏,眼也不睁,只懒懒道:“你说,建安侯不惜害人性命也要招顾珩之为婿,当真只是看中了他这个人?”
“自然不是。”庄孟衍缓缓答道。
姜云昭猛地睁眼,回过头去:“怎么是你?白苏呢?”
“白苏去给沈姑娘收拾行囊了。”庄孟衍在她身侧坐下,语气不紧不慢,“不过殿下这话说得奇怪,公主府也是臣的家,臣为何不能在此处?”
“……”姜云昭对他这般厚颜无耻又加深了一层印象,“你方才说自然不是,那深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庄孟衍与她并肩而坐,望向东方那片渐白的天际。
“因为顾珩之是南淮遗民,更是第一个入朝为官的南淮人。”他语气笃定,“建安侯府若能将他收入门下,此后每逢开科取士,南地士子都会天然地向建安侯府靠拢。”
姜云昭缓缓点头:“果然还是你看得明白些。我总觉得林老头那脑子不像是能想到这一层。”
庄孟衍:“……殿下,建安侯不必亲力亲为。他身边自有门客幕僚替他周全谋划。”
“哦……”姜云昭恍然,“所以说,顾珩之是一面竖给南地士子看的旗帜。而我很不巧地坏了建安侯府的好事,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办了件大事!”
“殿下做的一直都是大事。”庄孟衍难得没有调侃,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只是殿下自己不曾察觉罢了。”
姜云昭拢了拢肩上的斗篷,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晕开的鱼肚白,忽然开口:“你回去歇着吧。天亮了我就走,不必起来送了。”
庄孟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好。”他说。
……
姜云昭回味着庄孟衍临走前看她的那个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天很快就亮了,公主府出行的仪仗已经备妥,她该动身了。
公主出行,排场不可谓不大。光是前面开路的骑卒与宫婢便有近十人,仪卫武士、侍从及随行人员更不必多说。车队共主车一乘,从车六乘,俱是外命妇的最高规格。
依礼,沈如双应当步行或骑马随行。可姜云昭念她昨夜刚落了水,受了惊,便特意命她与自己同车。
沈如双听到这个安排,惶恐不已,苦着脸央求白苏:“白苏姑姑,我怎敢与公主殿下同车?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白苏笑道:“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公主待下最是体贴,又不爱受规矩束缚。殿下既已开了口,您就放心去罢。”
南乔也在一旁帮腔:“是呀是呀,殿下一个人乘车也闷得慌,正好请沈姑娘替我们给殿下解解乏。”
沈如双推辞不过,最终还是坐上了公主的主车。
车厢内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许多,铺着尚宫监织造的地毯,靠窗设有矮几,摆着茶具和一碟点心。姜云昭已经歪在靠枕上了,见她进来,笑着一指身侧的位置:“坐吧。”
沈如双拘谨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不敢乱动。
“别紧张。”姜云昭看出她的拘束,倒了杯茶递给她,“我又不吃人。”
沈如双双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绷紧的神经总算松了几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殿下,顾郎他……真的不会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