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军区疗养院里一片静谧安宁,唯有走廊尽头的夜灯透出微弱昏黄的光晕,静静洒落一地浅光。
连日高强度的复健,让陆战霆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常人,皮肉伤口已然结痂稳固,表面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精神气色也一日比一日更好。外人所见的,是他依旧硬朗挺拔、沉稳克制,是恢复神速、即将顺利出院的铁血营长。
可只有陆战霆自己清楚,战场上刻入骨髓的阴影,从未真正消散。
常年驰骋前线、浴血奋战,见惯硝烟战火、生死别离,枪林弹雨的画面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只是往日任务在身、精神高度紧绷,他强行压制着所有情绪与后遗症,从不外露半分。如今骤然卸下战场重担,静心休养,紧绷多年的神经骤然松弛,潜藏多年的战争后遗症,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冷静、自制力极强的陆战霆,配合治疗、坚持复健,眉眼从容,看不出半点异常。可每到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那些尘封的战场记忆便会冲破枷锁,汹涌而来。
今夜亦是如此。
沉沉夜色中,陆战霆陷入了混乱的梦境。
耳边不再是病房安静的风声,而是刺耳的枪炮轰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有战友嘶哑的呐喊、负伤的痛呼。漫天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残碎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回放,冰冷、残酷、窒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梦见枪火穿透空气的锐响,梦见泥泞的战场上满地狼藉,梦见并肩作战的战友倒在身前,再也没能站起来。生死一瞬的惊险、直面牺牲的沉重、浴血拼杀的凛冽,层层叠叠包裹着他,让他深陷梦魇,无法挣脱。
睡梦中的男人眉头死死蹙起,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凌厉僵硬。原本安稳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湿了鬓发与枕巾。他的手臂下意识紧绷收紧,指尖死死攥紧床单,骨节泛白,带着常年握枪形成的肌肉记忆,像是依旧紧握着钢枪,身处厮杀不休的战场。
不知过了多久,陆战霆猛地睁开双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瞬间睁大,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惧、凛冽与茫然,带着从生死幻境中挣脱的慌乱。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病号服紧紧贴在脊背,寒凉刺骨。
窗外夜色漆黑,病房寂静无声,没有硝烟,没有战火,没有厮杀与牺牲。
只有安静的房间、柔和的夜灯,还有周身安稳松弛的环境。
他怔怔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回神,胸腔里的心跳快得惊人,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就是缠绕他多年的战争后遗症。
旁人只知他战功赫赫、勇猛无畏,是人人敬佩的铁血军人,却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他都在战场梦魇里辗转挣扎。多年枪林弹雨的洗礼,早已在他心底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那是比皮肉枪伤更难愈合的隐痛。
从前在部队,每日训练、执勤、出任务,神经时刻紧绷,根本无暇多想。如今卧床休养,空闲时间变多,心底潜藏的创伤便彻底暴露,夜夜复发,折磨得他难以安睡。
陆战霆缓缓抬手,抬手抹掉额角的冷汗,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军十年,他早已习惯隐忍克制,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伤痛。战场的恐惧、牺牲的遗憾、深夜的梦魇,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哪怕是最亲近的战友,也从未吐露过半分脆弱。
可这一次,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挣脱、想要治愈的执念。
若是从前,他大可任由梦魇缠身,早已习惯常年无眠、夜夜惊梦的日子。可如今,他不一样了。
他有了沈青禾,有了三个软糯乖巧的孩子,有了心心念念、岁岁相守的小家。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无所牵绊的铁血战士。
他快要回家了,回到温柔安稳的烟火日常里,回到爱他、等他的家人身边。他不能再带着满身阴霾、夜夜惊悸的脆弱回去,他要做妻子最安稳的依靠,做孩子们最可靠的靠山,他必须彻底走出战场阴影,战胜这缠绕多年的后遗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无比坚定,牢牢扎根在心底。
陆战霆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任由微凉的夜风从窗缝涌入,吹散心底残留的燥热与惊惧。他抬手轻轻按压胸口,平复剧烈的心跳,深邃的眼眸褪去所有慌乱,重新恢复军人独有的冷静、坚韧与果决。
他清楚,战争的皮肉之伤可借药物治愈、靠休养恢复,可心底的创伤、精神的阴影,从来无药可医,唯一能救赎自己的,只有自己。
还有他的家人,他的温柔归途。
接下来的几日,陆战霆开始刻意自我调节、主动克服后遗症。
每当日夜梦魇来袭、心底慌乱惶惑之时,他不再任由情绪沉溺,不再独自隐忍压抑。他会闭上眼,一遍遍回想沈青禾温柔的眉眼、清甜的嗓音,回想三个孩子软糯的笑声、天真的脸庞,回想家里小院的烟火气息、温暖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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