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珩的身体底子确实好,第二日清晨烧便退了大半,人虽还有些虚弱,却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
军医来换药的时候,他龇牙咧嘴地忍着疼,目光却一直黏在谢令仪身上。她正坐在帐中一角,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翻阅宋茂学送来的公文。
“你老看我做什么?”谢令仪头也没抬。
“好看。”裴昭珩答得理所当然。
流云正在帮军医收拾药箱,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拿着药箱快步走了出去。
谢令仪放下手中的公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纵容:“看来是已经好全了,都能贫嘴了。”
“还没好全。”裴昭珩立刻换上一副虚弱的表情,往后靠了靠,“伤口还疼着呢,你得管管我。”
“那你就躺着好好养伤。”谢令仪重新拿起公文,翻了一页,又道,“乌孙和契丹虎视眈眈的,伯父伯母天不亮就去演兵了,你得快快好起来。”
“皎皎,我发现你真是把我骗到手了,就开始敷衍我了,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谢令仪手上的批红没有停下,“漠州的粮草储量还算充足,然后......”
“罢了罢了。”裴昭珩叹了口气,酸酸地道,“你看公文吧,大事要紧,陪不陪我的也不重要......”
“嗯?”谢令仪抬起头,反应过来,笑道,“裴昭珩,我已经把公务都搬到你这里看了,还不陪你,那我回府衙看?”
“不不不——”裴昭珩疯狂摇头。
窗外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夹着兵士们整齐的脚步声。漠州城外的军营比他们刚到时更加忙碌,探马进进出出,粮车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临前的紧张气息。
裴昭珩靠着枕头,侧过头来看着谢令仪,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侧,将她低垂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谢大人哪里有外头说的那般凶神恶煞、不近人情,明明温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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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州的晨光来得比上京晚些,天还没完全亮营帐外已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
谢令仪正跟宋茂学商量着请人修补城墙之事,帐帘一掀,流云快步走进来,手中攥着一封封口火漆的信笺,面色凝重。
“小娘子,上京来信了。”流云低声附在谢令仪低声道。
“谢大人,那我先去安排人手,明日再来向您禀告情况。”宋茂学看了一眼流云的面色,识趣地告退。
“有劳宋刺史了。”谢令仪施礼送客。
“什么消息这么急?”谢令仪接信过来,拆封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瞬。她认得信封上沈蕙心的字迹——笔画比平日潦草些,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的。
信纸展开,不过寥寥数行。
“……文远元庆十三年七月廿九夜殁于私宅,禁军围府,弓矢如雨,身中十一矢,皆中要害。其临终前曾令亲随持密信于东家,信中自言‘半生蹉跎,一事无成,唯身后清白,幸不辱师命’。成王令将其尸首悬于城西牌坊示众,以儆效尤。东家命人赎了回来,已葬于城东青山之下……”
谢令仪的目光定在“殁“字上,许久没有移开,很奇怪,她也不心痛,甚至反而有一种解脱,却又觉得胸闷闷的。
或许心已经被磨钝了。
从兰阳到上京,从北境到淮南,她见过太多人死在她前面:匐桑铁蹄下的兰阳百姓、瓮村一夜被屠的村民,青龙堰决堤时护着她离开却被洪水卷走的老乡......
君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君而死。苏文远为相不为民,便是身死也愧对大晟百姓。
谢令仪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动作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齐整。
“皎皎,药熬好了,趁热喝。”
苏愔枫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看见谢令仪的脸色,脚步顿住了。
“皎皎,怎么了?“
谢令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没什么“,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阿娘,“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碾过,“舅舅他……没了。“
青瓷碗从苏愔枫手中滑落,在帐中的硬土地上“啪“地摔成几片,药汁溅开,洇湿了她的裙摆。
苏愔枫向后踉跄了一步,扶住帐柱才勉强站稳。
谢令仪走上前去:“阿娘。”
“我没事。”苏愔枫摆了摆手:“皎皎,这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有代价,他从来算不上一个好人,但这次也算当了次好舅舅。你日后万以此为诫。”
“阿娘,女儿记住了。”
苏愔枫捡起地上的碎瓷片,道:“药撒了,我再叫轻羽给你送一碗。”
“阿娘,我已经好了,今日不喝无碍的。”谢令仪拦住苏愔枫的动作,她的手已经被碎瓷片划伤了一个小口,“阿娘,您的手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哦,皎皎,没事,我想自己呆会儿。”苏愔枫回过神来,“裴世子的药也熬好了,你去看看吧。”
“阿娘——”
谢令仪跟着苏愔枫走出营帐,被兰青瑶止住了:“皎皎,你阿娘性子要强,不肯叫你看见她难过。不过你放心,有我呢。你把药给阿珩送去吧,凉了不好。”
“多谢伯母。”谢令仪接过药盒。
谢令仪松开母亲的手,转身走回帐中。
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人声。
谢令仪扑向正在练功的裴昭珩,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裴昭珩的呼吸在她埋下去的那一刻微微一顿,然后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了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落在她后脑勺上,力道极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安抚。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谢令仪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的怀中:“阿珩,我没有舅舅了。”
裴昭珩的手停了一瞬,尽管他早有预料,但消息来得比他预想得早些。
手从她的发顶滑下来,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她脊背的弧度抚下去,力道很轻,像是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皎皎,”他说,“你哭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