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他那么自私的一个人,为什么这次却糊涂了?”
“大概是觉得,有些账该结了。”裴昭珩搂紧了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臂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困在自己的局里太久了,走不出来。最后做了件自己想做的事,对他来说未必不是解脱。”
谢令仪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那声音被闷在他的肩窝里,模糊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他中衣的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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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远的死讯传到营中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没有激起足够大的波澜之前,谢令仪已经做出了决断。
当晚,她便找了江晏礼和谢令德。
三人围坐在营帐中一张简陋的木案旁,案上摊着笔墨纸砚,谢令仪亲手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要写一份檄文。”谢令仪搁下墨锭,看着江晏礼,“成王的那些罪行,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并且最好能逼杨延之先与成王动手。”
“领兵打仗我们帮不上忙,但写这檄文,皎皎,你可算找对人了。”谢令德颔首。
谢令德拈起笔,略一思索,落笔如风;江晏礼站在她身侧,字斟句酌,偶有补正。
千余字的《讨成王檄》,半个时辰不到二人便写完交给谢令仪了。
“盖闻天地有正气,忠逆不可同器;日月有明晦,奸佞终难久藏。今有逆臣成王兰钦曜者,包藏祸心,窃据宗庙,外托皇亲之贵,内怀豺狼之性。”
开篇便是不同凡响。
“
其一,......私通匐桑,阴启城门,致兰阳七万九千余口,存者不过七千......陆骁寒力竭殉城,......郭炅宇冒功劫粮,掩通敌之实。
其二,屠戮瓮村,纵火围庄,老弱毙于刀斧,壮者焚于烈焰......更嫁祸镇北军,欲使忠良蒙尘,边军解体。
其三,蠹蚀盐铁,以劣充良,青龙等堰尽用朽木包皮......今岁七月,洪水骤发,诸堰齐溃,田庐尽没,流民塞道......朝廷防灾之银,三成去向不明;百姓筑堰之力,半年分文未得。
其四,欺天罔上,囚君胁臣,谋篡大器,邬敬舆三朝元老,劾之;王师苏文远中书令,射杀之......
”
谢令仪连连颔首,这檄文句句是刀,字字带血,虽只千字,却足比千军万马都声势浩荡。
“欸,还有一处要加上。”江晏礼补充道,
“今上承天命,下顺民心。杨氏忠烈之众,裴氏镇北之师,不良人鹰扬之锐,淮南义士云集之伍,四海之内,凡有血气者,皆当同仇敌忾,共讨此贼。檄到之日,愿天下共鉴之!”
谢令德搁下笔,将檄文重新交给谢令仪:“这番按照你的要求,没什么纰漏了。”
“我公文写多了,写什么都少些人情味,阿姐怀仁悯之心,不说悲而悲已至,字字泣血,打动人心。又兼姐夫通晓律法,此中条例严谨详实更让人信服。”谢令仪接过又看了一遍,忍不住夸赞道。
“甜言蜜语,夸得人怪不好意思的。”谢令德耳朵都红了,“能帮上忙就很好。”
“含章谬赞了,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江晏礼又提议道,“淮南那边,要单独送一份给陆小将军吗?”
“送。”谢令仪点了点头,“但要另附一封信给他,通源商会与这些事有牵连,背后之人是谁,想必他心中有数。”
谢令德看了妹妹一眼:“你觉得他会倒戈?”
“我不知道。”谢令仪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
“也是,现下的情形,兵马并不够。我昨日听镇国公讲,镇北军的兵力只堪堪够抵御乌孙和契丹人,腾不出手来对付成王和杨家。”江晏礼认可地点了点头,“含章,我观这军营里头字写得好的人不多,我和呦呦今日多抄个几份,明日你派人散出去。”
“那就有劳姐姐姐夫了。”谢令仪闻言喜上眉梢,正愁如何开口请求,没想到姐夫如此善解人意,“我待会儿吩咐小厨房多烧几个菜,犒劳犒劳你们。”
“这军营里还有小厨房?”谢令德“扑哧”一笑,“裴世子刚好没几日,你便嘴馋,还要打着我的幌子。”
“裴世子的厨艺确实登峰造极,怪不得含章哈哈哈。”
江晏礼帮腔道,却被谢令德带着一点嗔怪的意味轻轻踢了一下。
挨了那一脚,江晏礼的面色没变,只是嘴角的弧度到底没能完全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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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夫人是在十日后赶回漠州的,随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从淮南带来的消息:
“你不会排兵布阵,谋算人心倒是好手。”白梅没等着坐下来,先灌了碗茶下肚,“成王怕人手不够,果然将郭炅宇从狱中放了出来。知道了这消息,陆骁川直接坐不住了,带着杨家军拔营后,匐桑果然又来了。
不过幸好杜绍瑾那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胆子挺大,他按照你的吩咐让百姓在城头挂了三十面大旗,匐桑人远远看了以为朝廷援军已到,自己先乱了阵脚。
还有王少衡召集的淮南地方守军再加上我的不良人。匐桑人本就不擅长久战,在我们的三面夹击之下,很快便丢盔弃甲,退回海上。”
“这样淮南算是稳住了。”谢令仪将手中的账册合上,抬起头来,“伤亡如何?”
“不大。”白梅摘下腰间的酒囊灌了一口,“王少衡那孩子机灵,把那些盐商囤的铁器全搬出来发了,百姓手里有了家伙,便也不怕谁了。”
“那便好。”谢令仪摇了摇扇子,“希望上京那边也能这般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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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西,杨家军大营。
成王站在辕门前,身后跟着五千禁军,对面是杨延之的铁甲骑兵,旌旗在暮色中猎猎翻卷,旗面上一枚蓼莪纹在将暗的天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杨延之。”成王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紧,“你要反?”
杨延之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玄色战甲,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成王殿下,”他说,“我都清楚,今日要反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