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回来后,李蕴歌将裴东柳的信递给他看。裴玉看完,对她道:“我不希望你去。”
“为何“”
“这不是一件好差。”裴玉道:“你若帮她保住了这胎,阿爷会认为那是应该做的,没有人会记你的好。可你若保不住......”裴玉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很明确。
他握住妻子的手,“阿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万一出了差错,他不会怪夫人,也不会怪自己,他只会怪给夫人保胎的你。蕴娘,我不希望你因此受委屈。”
李蕴歌感动他为自己着想,她也不想管将军府的事情。可是裴东柳来信请她,若她不去,沈娘子这胎没保住,照样会被他怨恨。
再加上她是大夫,病患家属有所求,她再怎么也该去一趟。至于能不能保住,那就另当别论。
她对裴玉道:“写信的不是别人,是你阿爷。夫人腹中是你的妹妹或者弟弟,不管结果如何,我总要尽力一试。若连试都不试,我往后怎么有脸在学生面前提‘医者仁心’四个字?”
裴玉还想再劝,但看她已经做了决定,全解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太了解她了,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出府去向上司告假。妻子要去河东蹚这趟浑水,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有他在旁边,好歹能替她挡一挡。
李蕴歌见他要跟着自己去,先是诧异,接着嘴角开始上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没有拒绝,裴玉跟着去也好,有他在,就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还有他在其中转圜,她与裴东柳的关系不会变得更差。
次日一早,李蕴歌便收拾妥当,带着药箱出了门。
裴玉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见她出来,伸手接过她的药箱放进车里,又扶她上了马车。桂花本要跟着,被李蕴歌留在了长安,医学署那边离不了人,让她帮着付二娘照看学生。
马车驶出崇仁坊,沿着官道向东而行。秋日的长安城外,田野一片金黄,李蕴歌掀开车帘,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琢磨着要如何才能帮沈娘子保住孩子。
就在快要抵达柱国将军府的时候,裴玉忽然开口:“蕴娘,进府后你只管看病。旁的什么事,你不必管,一切有我。”
丈夫有担当,李蕴歌自是感动不已,朝他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约莫一盏茶后,马车径直驶进了柱国将军府,进府后,裴东柳亲自到二门处接人。李蕴歌一眼就看出,阿翁眼下一片青黑,比上次成亲时瘦了一圈,鬓边的白发似乎也多了几根,这段日子应当没少操心。
见到李蕴歌,难得地没有摆长辈架子,而是客气道:“辛苦蕴娘跑这一趟。”
李蕴歌连忙回了句:“阿翁见外了。”
裴东柳带着夫妻二人往内宅走,裴玉看着父亲急匆匆的步伐,心里头五味杂陈。
沈娘子倚在榻上,见李蕴歌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李蕴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了大半。沈娘子的面色算不上红润,却也绝非裴东柳信中所说的“蜡黄无华”,精神虽倦怠,却还没到萎靡不振的地步。
她与裴东柳说了一样的话,对李蕴歌专门跑一趟充满愧疚。
李蕴歌没说什么,静气凝神地替她把脉。她的脉象滑而无力,尺脉沉细,确实有胎气不固之象,但比起那些凶险症候,已经好得太多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
裴东柳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欲言又止。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老将军,此刻活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几息后,李蕴歌收回手,又问了沈娘子最近的饮食和睡眠情况,沈娘子一一答了,声音虽轻,却条理清楚,神智清明。
她还告诉李蕴歌,自己小腹持续坠痛,见红的颜色带着一点暗红,量不算多。
“阿黎的情况怎么样?”裴东柳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蕴歌转向裴东柳,语气比来时轻松了几分:“夫人的情况没有阿翁信里写的那么严重。胎气是不太稳,但只要用对药,好好将养,腹中胎儿定会平安降生。”
“当真?”
“阿翁若是信不过我,可以请个其他大夫看看。”
李蕴歌在心里摇了摇头,沈娘子的情况,只要是个有经验的老大夫都能治,他却夸大其词,说得沈娘子这胎好像真保不住了一样。
裴东柳听了她的话愣了一瞬,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娘子靠在榻上,眼眶忽然红了。她忍了这些日子,不敢哭,怕哭了伤胎气,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喝那些苦得发涩的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沈娘子的举动让李蕴歌更无语了,这两口子都不是头婚了,怎么怀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脆弱。
“夫人须得每日保持好的心情,这有利于腹中胎儿发育。”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劝了一句。
裴东柳立即走过来柔声安慰,“阿黎莫哭了,你没停蕴娘说,阿娘开心了,孩子才会长得好。”沈娘子连忙擦干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蕴歌提着药箱去了隔壁,裴玉正在那里等着,见她过来,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没事。”李蕴歌道:“是他们太过太紧张了。”
她一边与裴玉说着,一边提笔开方。方子刚开好,裴东柳过来了。
李蕴歌将方子交给他,又嘱咐了饮食起居等各种细节,包括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每日卧床几个时辰,何时可以适当下地走动,连哪种睡姿最舒适都交代了一遍。
裴东柳在旁边听得认真专注,末了还写在纸上,张贴到了沈娘子屋内。
这样做了仍不放心,硬留裴玉与李蕴歌在将军府多住几日,等沈娘子情况稳定了再回长安。李蕴歌还未开口,裴玉率先拒绝:“蕴娘管着女子医药署的事,哪里能在河东久留。”
裴东柳皱眉,“阿黎腹中的可是你的弟弟,你这个做兄长怎么能漠不关心?”
这话把裴玉气笑了,他总算明白俗话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时什么意思了。收了他的信,他和妻子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结果还被自家阿爷误会不关心弟、妹。
裴玉做了几年武定侯,在外也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如何能忍受裴东柳的误会。
他当即起身,拉着李蕴歌就往外走,“我们先回长安了,夫人那里,阿爷另请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