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季同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苏季舟寄来的信和那只红绒布包,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曼曼,这是老二季舟从东北寄来的。”
“他在乡下知道了一切,心里难受,觉得我们做兄长的没照顾好你。”
“这支笔,是他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另外一封信,也是他写给你的。”
“另外,高考恢复了,他要凭自己的本事考回京市,等他回来,再亲自跟你认错补礼。”
苏曼停下喂水的动作,拿过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劲挺有力,如果通过字去判断一个人,那他必然是一个俊逸儒雅,有风骨的人。
她拆开红绒布,里面是一支墨黑色的金笔,虽然算不上极尽奢华,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一份极重的心意。
苏曼眼底闪过一抹意外,没想到,对方会送她钢笔。
不过她确实用得到。
对于苏家的人,苏曼接触下来,只觉得三观正,而且做事有条有理,跟苏静雅完全不一样。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感慨基因的强大,有些东西是刻在基因里的,无法改变。
就像苏静雅,即使从小生活在苏家这样的环境,但她自私自利的性格,仍旧和亲生父母非常像。
“二哥的心意我收到了。他愿意靠高考回来,是好事。”
苏曼把笔妥帖地收进抽屉里,抬眼看向还拘谨站在门口的苏山眠和吴佩兰,神色平稳而自然。
“爸,妈,大哥,都坐吧。天色不早了,我厨房里备了菜,今晚就在这儿吃一顿便饭。”
一声平静的“爸、妈”,直接让吴佩兰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哎!哎!好,我们在这一起吃!”
苏山眠激动得声音发颤,伸手悄悄推了推老伴,示意她别哭哭啼啼的扫了闺女的兴。
几人落座后,小贺安抓着个布老虎,步履蹒跚地走到吴佩兰腿边,仰起那张白嫩喜庆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叫了声。
“外婆……玩!”
这一声,彻底把吴佩兰的心给融化了。
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手绢。
一层层剥开,里面赫然是一个黄灿灿、雕工极其精美的实心小金锁,下面还坠着两个小巧的金铃铛。
这块金锁,是知道苏曼是亲生的女儿以后,苏山眠和吴佩兰请人帮忙打的。
打好有一段时间了,但她一直没机会拿出来,之前苏曼对他们很排斥,她怕苏曼不肯接受。
今天,她觉得关系缓和了一些,说不定女儿愿意接受她呢!
“安安乖,外婆给你戴上……戴上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吴佩兰小心翼翼地把金锁往小贺安脖子上挂,目光却忐忑地看向苏曼。
这年头,金条首饰属于敏感物件,平常人藏都来不及。
这样厚重的一份礼,是沉甸甸的骨肉血脉之情。
苏曼看着吴佩兰手里微颤的金锁,没有阻拦,没有推拒,只是神色温和地默认了。
看到苏曼这态度,苏山眠别过头去,悄悄用粗糙的手指擦了擦泛红的眼角。
苏季同站在一旁,看着父母高兴得像个小孩,又看着妹妹一片坦荡清明的眉眼,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也染上了温润的笑意。
能得到苏曼的认同,他们苏家这是把弄丢了二十年的心肝,终于找回来了。
“我去做饭。姐,你帮我照看一下安安。”苏曼起身往厨房走。
“我来帮你打下手!”苏季同极有眼力见,迅速脱了外面笔挺的中山装,挽起衬衫袖子就跟了进去。
四合院的独立厨房里,收拾得清爽干净。
案板上放着一块新鲜的五花肉,还有一把鲜嫩的绿意油菜。
“大哥,爸妈跟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或者不爱吃的?”苏曼一边系围裙,一边顺口问道。
苏季同正熟练地蹲在地上挑拣大白菜,听到这话,笑着摇了摇头。
“咱们家没那娇气的毛病。都是从吃树皮草根、三年困难时期过来的人,能吃饱饭就算有福气,哪有什么忌口的。”
“你随便做,做成啥样我们都爱吃。”
苏曼点了点头,手底下动作麻利如风。
她不是那种在生活上亏待自己的人,随着南区分厂的外汇大单越做越稳,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副食指标和好食材。
不过两把火的功夫,厨房里便飘出了阵阵霸道浓郁的香气。
刺啦一声,厚切的五花肉在铁锅里煸炒出金黄的油脂,裹上深红的冰糖色,再下了土豆块一起慢炖,这是绝对的硬菜——红烧肉炖土豆。
接着是油汪汪的清炒油菜、醋溜白菜、大葱炒鸡蛋、家常凉拌豆腐,还有一道干脆利落的青椒炒肉丝。
最后,苏曼顺手用下午熬好的老鸡汤,做了一盆鲜香四溢的鸡汤蘑菇蛋花汤。
整整六菜一汤,分量十足,色香味俱全地摆上了桌。
正好贺老爷子手里提着二两供销社打来的烧酒,乐呵呵地从前院遛弯回来。
看见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和围坐在桌边的苏家人,老爷子不仅没见外,反而放声大笑。
“亲家们既然来了,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这绝对不是我自夸,咱们家曼曼这手艺,别说这大耳胡同,就是国营饭店的掌勺大师傅来,也得竖起大拇指!”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几筷子菜下肚,苏山眠和吴佩兰简直吃得停不下来。
肉块软糯酥烂,入口即化,连土豆都吸饱了浓郁的肉汁。
青菜爽脆可口,火候掌握得炉火纯青。
这并非普通的家常手艺,而是真真切切在火候和调料上下了深功夫的。
“好吃!这红烧肉,比风味楼做的还地道!”
苏季同连吃了两大碗白米饭,毫无斯文包袱地赞不绝口。
饭桌上,没有拘谨,没有隔阂。
贺老爷子端着小酒杯和苏山眠碰杯,聊着当年打仗和做学问的往事。
苏山眠对于老爷子很是敬佩,对于打仗的事情,他也了解不少,两个人倒是意外的聊得来。
吴佩兰不停地给小贺安夹肉末和蛋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那种真正属于家人之间血脉相连、互相尊重的温情,在这个深秋的冷夜里,将整间屋子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