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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到晚八点多,屋里的煤油灯芯爆了个闪花。

不知不觉中,小贺安已经有些困了。

一岁多的孩子,正是长身体要睡觉的时候,小脑袋像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一双黑亮的小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硬是拽着吴佩兰的衣角不肯撒手。

“外婆……讲,老虎……”小家伙困得迷迷瞪瞪的,还要努力睁开大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地要逗吴佩兰说话。

这副懂事乖巧、懂礼貌得让人心疼的小模样,简直让吴佩兰疼到了心坎里。

她抱着小家伙,摸着他脖子上的金锁,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撒手,恨不得今晚就在这西厢房的暖炕上打地铺留宿。

苏季同是个清醒知分寸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出小孩子确实到了睡觉时间,再看苏曼也忙活了一大顿需要休息,便当机立断,走过去扶住了老太太的肩膀。

“妈,时间太晚了,安安眼睛都快粘上了,赶紧让爱萍姐带孩子睡觉吧。”

“曼曼明天一早还要去分厂开会抓创汇生产,咱们也该回了。”

吴佩兰虽然满心不舍,但也最心疼亲闺女和孙子,立刻收敛了依恋,小心翼翼地把安安交到赵爱萍手里。

“对对对,不耽误孩子睡觉,也不耽误曼曼休息。”

临走到大门口,苏山眠还一步三回头。

苏季同无奈地推着自己的自行车,笑着催促。

“爸,行了。曼曼的态度都没把咱们当外人了,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想看安安,下个周末咱们再带着好东西来。别再打扰曼曼休息了!”

在老两口欣慰又欢喜的频频点头中,苏家三人披着星光,踏踏实实地骑车离开了。

……

同一个京市的夜空下,南城城郊,大耳胡同深处的棚户区大杂院里。

这里没有煤球炉的香气,没有六菜一汤的烟火与谈笑,只有一股腐烂白菜叶子和冷风霉味夹杂的辛辣与恶臭。

一间仅有十来平米、连窗户纸都破了两个大洞的土坯房里,一盏枯暗的煤油灯正冒着黑烟。

苏静雅裹着一床露了破棉絮的旧被子,脸色蜡黄,头发蓬乱,整个人犹如枯木般缩在冰凉的炕头。

就在她脚边,曾经不可一世、风度翩翩的贺明皓,正醉醺醺地躺在地上,手里攥着个空的劣质地瓜烧酒瓶,嘴里无意识地怒骂着。

失去了糕点厂的工作,彻底没了干部身份,加上婆婆刘淑兰天天在家里撒泼指骂,苏静雅的生活简直坠入了无底深渊。

她曾经去求过大哥苏季同,结果被苏季同用她的那笔钱,彻底封杀了贺明皓的档案。

那一次打脸,让苏静雅绝望到了极点。

但她没有反思,在她扭曲的认知里,爸妈和大哥只是暂时被苏曼这乡下丫头灌了迷魂汤。

她还有二哥!

二哥苏季舟从小就最老实、最讲道理,也是最护着她的。

他在农村下乡插队,不知道京市里这些丑事。

于是,半个月前,苏静雅用最后一点毛票买了一张邮票,用哭诉血泪的笔触,给远在东北的苏季舟写去了一封长信。

在信里,她把一切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她将自己描绘成一个身不由己、被无情抛弃的受害者。

诉说爸妈怎么无情地见死不救,大哥苏季同又是多么狠毒冷血地赶尽杀绝。

居然因为身世就把她这个疼了二十年的妹妹一脚踢进地狱!

她满心以为,苏季舟收到信后一定大发雷霆。

一定会寄钱寄粮票,一定会在信里跟家里闹翻、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苦命的“妹妹”身边!

“啪!”

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胡同里负责送信的老邮差戴着大棉帽,满脸不耐烦地扔进一个发黄的信封。

“苏静雅!有你从东北挂号寄来的信!签个字!”

“二哥!是我二哥的回信!”

苏静雅无机质的眼睛猛地迸发出强烈的亮光,她顾不得下地的冰冷。

连滚带爬地从炕上扑下来,抢过信封,用颤抖开裂的手指疯狂拆开。

她以为里面会夹着全国通用粮票,会夹着十元的大团结!

然而,信封倒过来了,只有孤零零的一张薄薄的草纸。

上面是一行写得极重、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没有关心,没有安慰,只有冷漠得没有半点感情的几句简短回复:

“苏静雅,你的来信我已收到,京市的事情,大哥早在之前的信里,已与我分说得明明白白。”

“大伯夫妇涉嫌调换婴儿与拐卖,已是重罪;你在苏家坐享其成二十年,享受了本该属于苏曼的富贵与宠爱,如今真相大白,苏家不追究你的责任,已经是顾念旧情。”

“既然是抱错了,那就各自归位。苏曼才是我血脉相连的亲生妹妹,你在苏家村的亲生父母自有归宿。”

“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干,非必要,不联系。”

“各归各的位置……非必要,不联系……”

苏静雅紧紧盯着信纸上那毫无留恋的十二个字,犹如被一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从天灵盖直直浇到了脚底板。

没有粮票,没有同情,连二哥都舍弃了她!

为什么!

她重生一世,明知所有的未来,赶早抢了最有前途的男人,占尽了先机。

最后为什么要窝在这个连狗都不看一眼的土坯房里受穷吃苦!

而苏曼这满身穷酸气的真闺女,却能在四合院里受尽全家人的追捧,大厂开着,外汇赚着!

“啊!你们都是冷血的畜生!我才是苏家的女儿!我才该当阔太太啊!”

大耳胡同的冬夜冷风里,响起了苏静雅彻底绝望和崩溃的惨叫声,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炕下贺明皓翻了个身、极其厌烦的一记窝心踹。

“大半夜嚎丧什么!给老子闭嘴!”

苏静雅没有防备,被一脚踹到床底下,她身子摔在地上,脑袋磕在桌子上,洇出血迹。

贺明皓却看都没看一眼,不耐烦地嘟囔一声,然后翻个身,继续睡了。

苏静雅在苏家过着父母捧在手心的日子,她活了二十年,吃的苦头都没有这一年吃的多。

她以为贺明皓是她的助力,没想到对方这么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