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笑眯了眼,“夸嫩脸着胭脂,腻滑凝香雪,当初取意是这句,不过郡主的这一句,却是更胜一筹。”
沐阳郡主还是小孩儿心性,听见她赞,倒是心中欢喜。
忽又反应过来,愕然道:“难道这凝香雪与薛大姑娘还有些关系?”
宝钗矜持道:“是我才进京时给一位好友练手所开的铺子,没想到她果真经验老道,技艺高超,竟在京城闯出些许名头,倒叫我跟着沾光了。”
沐阳郡主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看看黛玉。
“当真是你自家开的铺子?你家大人如何愿意的?”
她也曾听说,宝钗只有一母一兄,父亲早亡,这才出来做生意。
不过她以为,宝钗做的就是食园和皮货衣衫的生意,把她当作是有些家底的商户女儿。
因着安国公夫人对她极为看重,还悄悄给她盖上了一个“善于逢迎”的章子。
黛玉笑道:“郡主莫要小瞧了薛姐姐,她们薛家在金陵也是一方大族,极受人推崇的呢。”
沐阳郡主很是艳羡看了宝钗一眼,道:
“薛大姑娘果真是好运道!食园做得好,皮货卖得好,就连胭脂水粉这样的女子生意,也做得极好。
宫里的宜妃娘娘极喜欢凝香雪的胭脂水粉,道是用着这个,脸上再不长红色的疹子。
昨儿个我进宫,还听说因为宫里好几位娘娘都说凝香雪的胭脂好,皇上叫内务府采买呢。”
她一边说,一边留心宝钗面上的神色。
若在广府,一般闺阁女儿家听说宫中采买自家的东西,怕不早就喜出望外,拉着她问东问西了。
只她到底小瞧了京中女眷,宝钗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异色,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嘴角噙着浅笑,好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便是任何一个受过当家主母教导的闺秀,此时也不会展现出什么不该有的举动。
广府民风开放,而京城女眷自矜,两下里,可不是一个路数。
这时,忽听一人笑道:“郡主怕是不知道,薛姐姐家里本就是皇商。
因着姨父去得早,薛姐姐掌理家中产业,光是京城的铺子,怕都有不止十处。
更别提田庄、人脉这些锦上添花的事情,就是安国公世子,也与我家姐姐有些干系——”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王瑶音打从花园小径中走过来。
她身穿鹅黄色桃花刺绣镶领对襟褙子,下搭同色刺绣袄裙,外头罩着天水碧镶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眉目清秀,唇红齿白。
远远行来,顾盼生辉,宝钗不由暗赞,旁的不说,王家人倒个顶个儿的好模样。
就算自己面如圆盘,看着不甚讨喜,也有一身雪肤映衬。
俗话说得好,一白遮百丑,只要不是过分讲究的人眼里,她也是个极端庄的姑娘家了。
王瑶音忽然捂住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左右看看,仿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往黛玉身边挪了挪脚步。
宝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演,曹公笔下的女儿家,一个个儿都是极爽利大方,和善可亲的。
没想到原本一向乖巧示人的王瑶音这会子跳出来,竟是端着脏水往自已身上泼。
要知道,王薛两家世代联姻,薛宝钗的母亲王氏,可正是王瑶音的亲姨妈!
若是坏了她的名声,难道她王瑶音又能落得什么好儿不成?
王瑶音挑衅地看了她一眼,走到沐阳郡主面前蹲身行了一礼。
“我哥哥王仁正在前头郡王的宴席上做客,我在家实在无趣,才缠着他要来。
只是外头男客众多,郡王便叫人带我往内宅来寻郡主,还望郡主莫要因我无礼怪罪我才是。”
沭阳郡主的面色不大好看,觉得这王瑶音倒有自知之明,正如她说的那般无礼。
“你来都来了,我还能把你撵走了不成?且去那边坐吧,我与薛家姐姐说几句话,再来招呼你。”
沭阳郡主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她。
王瑶音的脸上登时如同煮熟的虾子,红通通的,一双眼睛浮上一汪清泉,要掉不掉的模样,看起来好生可怜。
探春将身子侧了侧,背对着她。
“郡主不知,我家虽是皇商,却忝居末流,平日里只负责帮着宫中采买些杂物。
我那哥哥虽在户部挂着皇商的名头,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作不得数呢。”宝钗柔柔地说。
听闻凝香雪的胭脂不是自家采买,沐阳郡主忍不住叹道:
“这一来一去的,中间多少可以动手脚的地方,没想到你竟也能如此放得下——”
不愧是我选中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沐阳郡主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又是叫人往手炉里添炭,又是送上果盘。
宝钗轻轻一笑:“总归我是一个人,做不成需要很多人才能完成的事。
不过,沐阳郡主当真喜欢做生意,不如小打小闹试试水。”
沐阳郡主果然认真思量了起来。
这时,听得男客那边一阵喧哗,很快,声音便又落了下去。
薛宝钗心头一突,先时只觉得隔得近,这声音一起,竟真个隔了一道院墙。
若是有人起了歹心,趁乱摸进内宅——
光是想想,就叫人胆战心惊。
薛宝钗稳住心绪,凑近了些,和黛玉、探春你一言,我一语,替沐阳郡主出着主意。
沭阳郡主被她们三个围着,一时听这个的,一时又要听那个的,简直不知道听谁的才好。
不过,她才回到京城,被宫里娘娘赞了一回,仿佛和同龄的女儿家拉开了距离一般,竖了一道无形的墙。
她想同别人玩耍,大多数人都与她客客气气不肯亲近。
这回黛玉、宝钗、探春几个明眸皓齿的闺秀围在她身边,她心中无端欢喜了许多。
做不做生意的,倒在其次了。
王瑶音静静听了一会儿,嗤笑出声。
“闺阁女儿本该恪守礼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表姐自家在外浪荡,捣出些风言风语来也就罢了。
如今还要撺掇郡主和你一样,简直是其心可诛!”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