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王夫人叹道，“上回我觐见娘娘，娘娘还道，若是有那身家清白，女儿行事大方稳妥的知根知底的人家，早些与宝玉定下亲事，说不得还能叫他早些知了事。”
王氏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抿了抿嘴。
自打她们一家进京以来，王夫人便一直把这话挂在嘴上。
有几次还曾明言，若是宝钗嫁到荣国府，她们姑侄做了婆媳，老太太百年之前再上个折子给宝玉求个恩荫……
那时的王氏无比热切地期盼着，望着宝钗嫁进贾家，也好拉拨薛蟠一把。
不过，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若光是宝钗将云锦卖入内务府一事倒也罢了，后头又做出了在上流权贵中备受追捧的胭脂铺子； 同是交好安国公府和肃王府，成为了沐阳郡主的座上宾。
更别提才结束的冬日雅集，还未散场，便有夫人拉着她问，这“冬日雅集”是只今岁冬天有，还是每年都有？
如今家里的钱财源源不断，光是靠着她和薛蟠两个花，哪里花得过来？
她私下将宝钗每个月给她的钱放到了钱庄里头生息，这心里才算踏实。
可若是宝钗这会子就嫁人，那定是不能再在外面抛头露面地做生意。
止了自家生意的出息，反把一个会下蛋的……
王氏紧急收回了一个念头，强撑着笑道：“姐姐所虑极是，人都道是男儿家未曾成亲，是极难长大的。
可惜我家宝丫头到底年岁大了些，又是个做生意……
不瞒姐姐说，我啊，都怕她这般下去，往后没有人家愿意应哦！”
王夫人面色微沉，道：“瞧你说的，一家好女百家求。
似宝丫头这般会做生意的女儿家，当家理事绝对不会差了，你现在担心这些，未免也太早了些！”
王氏打小儿就怕她，闻言喏喏道：“不过是顺着话说起来……”
王夫人生气了，提高了音量，“有什么话似你这般好操心的？
难道往双庆那边去，我还能顾着两家的家宅，反把交情用在一件东西上，当真是想多了！”
走了一时，又想起来王氏此时也是将要当奶奶的人了，不由放缓了声音。
“你知道，我一向是看准了宝丫头的，只是现下宝玉年纪小，说这些，到底还是早了些。”
薛家的婆子在那边，也帮着她道：“姨太太若是得了我们宝二爷做女婿，怕是做梦都要笑出声儿来。”
王氏撇了撇嘴，没敢说话。
王夫人也怕逼急了她得了反效果，少不得又是一阵安慰。
那边林黛玉和薛宝钗一处走出来，黛玉邀了宝钗和探春往她那里去坐坐。
探春笑道：“左右我离着林妹妹***日里多少话儿说不得。
今日且把方便都让给你们，我却是要回去，收拾下屋子才好。”
几个人在廊下分开，黛玉和宝钗并着肩往她的屋子去。
黛玉用只有自己和宝钗两人听见的声音把将才宝玉的行径说了，宝钗一脸惊愕。
“所以说，他只是装着发了臆症，好把你留下来？”
黛玉点点头，“姐姐，我，我想早些离开……”
她蹙着眉，握着宝钗的手，声音轻颤。
一股子怒气往宝钗头顶直蹿。
当真是百无一用贾宝玉，只会裹胁了贾母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厌恶的感觉占满了她的胸臆，宝钗长长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憋闷压了下去。
自己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你想过，以后，一辈子在这府里吗？”
她拉着黛玉在一处栏杆上靠了，四下里没有旁的遮拦，一览无余。
又将香菱和紫鹃打发到一旁守着，轻声问黛玉。
紫鹃先还有些迟疑，看见香菱问也没问一句便向一旁站了，离着宝钗和黛玉几乎有一丈远。
她也不愿叫人看轻了去，便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站了，警醒地看着远处过往的丫鬟仆妇。
黛玉晶莹的泪珠儿看扑簌簌落下来，打湿了她绣着湘妃竹的绣帕。
“姐姐，按说我一个女儿家，不该把婚事挂在嘴边儿，可既姐姐问我，我又如何不说？
外祖母虽好，到底隔了一层，分了亲疏；舅妈早在我才六七岁时，便嘱咐过莫要和宝玉走得近了。
原我父亲还在，背后尚且有人，我自也有一些底气。
可如今父亲先一步撒手去了，留我孤零零一个人……”
她抽噎着，微垂着头攥紧了帕子。
“虽我还有希元，可他年纪尚小，我不知道，若是外祖母先将我的婚事定下，我又该当如何才好……”
听了她的话，宝钗不由唏嘘。
原着中的黛玉失了父亲之后，一颗心系在宝玉身上，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忧心成疾。
如今一朝去了滤镜，眼中再见到的，便不是那个温柔小意的翩翩公子，而是靠着祖母拿捏众人的……
她一时竟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宝玉，只在心中对比，觉得他甚是有些不堪。
黛玉的眼泪，或许并不仅仅是对自己未来的忧心，或者还有些懊恼和羞惭。
“谁年少时没有对一个虚无缥缈的人动心呢。”宝钗假作不经意，轻描淡写般说。
黛玉泪眼朦胧抬头看她，只见她轻笑了笑，将手搭在唇边，靠了过来，轻轻的声音像春风拂过她的耳畔。
“早些年，我对《封神演义》中的雷震子迷得死去活来，我可谁也没说过。”
黛玉一怔，想起来雷震子的尊容，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只见她一手拿帕子捂了嘴，却盖不住笑意溢出去的眼睛，另一只手在宝钗的身上揉搓着，笑得东倒西歪。
宝钗亦是笑弯了眼睛，由着她推搡，她自己却先笑得直叫肚子疼。
“姐姐果然不同于我们这样的俗人，就连喜欢的人也要这般与众不同。”
黛玉捂着肚子，斜着眼睛看着宝钗，一句话倒分成三段才说完。
宝钗笑得端庄，瞥了她一眼，道：“你莫要担心那么多，便是老太太要给你定婚事，也要先征求你的同意。
而希元那边，既是上了族谱，你订婚之事，也必要通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