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说得黛玉破涕为笑,宝钗这才拉着她起来。
“希元虽小,却是个有主意的,你常与他通信,应是比我心里更清楚。”
黛玉缓缓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屋子里去,紫鹃和香菱连忙跟上。
“希元说,有父亲留下的笔记,亦有之奇兄长从旁指点,他的进学之路,必会比旁人顺畅许多。”
两个人进屋落了座,黛玉道是紫鹃跟着辛苦,叫她下去歇着。
紫鹃笑道:“不过是抬脚两步路的事,我可不敢当辛苦。姑娘和薛大姑娘且坐,我叫人烧水泡茶。”
她笑吟吟转过身,面上的笑意陡然消失。
自打姑娘从扬州回来,她总有一种被疏远了的感觉。
原想着许是林大人骤然离世,姑娘心神不宁,神思不属,是以有些异样。
没想到这之后,她又明显察觉到几回姑娘想要支开她。
心里存了这个念头,便压制住了平日里争胜的心,现放着屋里的茶炉子不用,抬脚往外头去。
她去到茶房,看见秋纹站在门前叉着腰指着小丫头骂:
“粗手笨脚的只配烧个水,如今连水都烧不好了,白吃饭养着你们做甚?
我且去回了老太太,把你们先撵了出去,待饿个半死,什么事都会做了!”
小丫头吓得直哭,跪在地上讨饶。
茶炉子里头炭火未明,一股股冒着浓密的黑烟。
“秋纹姐姐饶命!今儿茶水用得多些,这些炭不知道被谁浇上了水,打湿了烧不起来。
我姐姐已经往厨房里头去借他们的炭,待借了过来,定能很快把水送上来……”
紫鹃上前去扯了扯秋纹的衣袖,“可是宝二爷要用水?”
秋纹回头见是她,遂笑道:“宝二爷如今睡着呢,是袭人说怕他闹出汗着了凉,叫我来催一催热水好与他擦身。”
紫鹃望了一眼地上抖成筛糠般的小丫头,叹了一口气,道:
“这炭湿了,她虽有责任,可现在也尽力想了法子补救,倒不好苛责。
我那里还有炭炉子备着给姑娘烧水喝,虽慢些,倒也不费事。
不若你跟着我去那边,我叫人烧了水给你提过去?”
秋纹撇撇嘴,拿下巴点了点那小丫头,“一个个儿平日里偷奸耍滑的,这会子倒装起可怜了。
也罢,既是紫鹃姐姐替你求情,我也暂时放过你们。
若再有下回,我必要回禀了老太太和太太,耽误了宝二爷用水,几个脑袋不够你们赔的!”
说罢,也不看她的反应,挽着紫鹃的胳膊朝外走去。
紫鹃拉住她,“叫小丫头回去说一声儿就是了,难道咱们还自己亲自去烧水?且去外头逛逛去。”
秋纹会心一笑,招手叫过来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
“你叫坠儿带了她娘去林姑娘屋里,找王嬷嬷说一声儿,只说宝二爷这会子要用水,偏茶房里的炭湿了点不燃,如今要借她们的炭炉子一用。”
小丫鬟脆生生应了,扭头跑走。
紫鹃抿着嘴笑,扯了看秋纹的胳膊。
“就你是个鬼机灵,王嬷嬷还能说不让你们用?”
秋纹亦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林姑娘本是客居在咱们府,虽老太太总说她是咱们府上的姑娘,可是不是的,谁心里没有一本账?
如今好也就好了,若是不好的时候,翻出旧账来,反显着我欺负客居的主子。”
紫鹃心中一突,似有些明悟,可又觉得飘忽在半空中,抓也抓不住。
她一向把黛玉当成是自己真正的主子,可今天经秋纹提醒,不得不认清,她不过只是客居的贾府罢了。
那黛玉近日一向避着自己做事,是不是也已经意识到了这点?
紫鹃忽然心底一片悲凉。
原来,是这样吗?
她和秋纹慢慢往回走,隐晦地打听着宝玉的事。
最爱争宠的秋纹与她不是同一个主子,毫不设防地跟她说着宝玉屋子里的事。
“最近侍弄园子,要迎接咱们家娘娘省亲,老爷也没时间管束他。
我们爷这些日子撒了欢儿的往外跑,后头许是跑累了,在家里窝着不肯出门的。
好容易今日往外头去了半日,回来又闹成这个样。
我还想问你呢,两个人怎么就吵起来了?还把我们那祖宗气成那般模样?真真是吓死人了。”
秋纹纤纤素手在胸脯上拍了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好奇地问紫鹃。
紫鹃嘴角扯出一抹笑,道:“你这话问得有趣,他们两个自小到大,哪一年不闹出几回这样的动静?
偏偏你今日就关心了?一个叫老太太抱着哄,另外一个坐在一旁哭,你看也该看厌了。”
秋纹笑道:“从前吵闹归吵闹,哪里闹得这么凶了?老太太一连声儿的唤大夫,瞧着宝玉似一口气难上来似的……”
她倏然一愣,忙掩了嘴,“这会子正难受,要是我这话叫老太太听见,只怕要赏我板子。”
紫鹃笑了笑,没说话,转过廊下,看见了在庭前等候的众人,扯了扯秋纹的衣角,两人默契分开。
“紫鹃姐姐来了。”香菱看见她的身影,扬声唤道。
紫鹃知道她这是给屋里说话的两人报信儿,只是心里已经想通,也只笑了笑。
掀了帘子进去,烧着火炉的屋子里温暖如春。
宝钗和黛玉分坐在炕桌的两旁,齐刷刷看着她。
紫鹃笑道:“姑娘说巧不巧?我想着咱们的茶炉子火力不旺,去茶房要水。
偏那茶房里头的小丫鬟打湿了炭火,叫烟熏得脸上一块块的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顺着脸颊流下来,又在黑灰中冲出两道细白的泪痕,瞧起来真真似戏台上的丑角儿一般呢。”
她仿佛真个因着小丫鬟的丑状笑得开心,可心里却不由想着,自己又如何不似那戏台子上的丑角儿一般?
老太太把她给了林姑娘,林姑娘又防着她,那她在这府里又是什么位置?
活似一个欢蹦乱跳的小丑罢了——
也许,旁人早就看得清楚,只她自己被蒙在鼓里,一心盼着林姑娘成为二奶奶,自己也好长长久久地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