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死了。
这日清晨,侍女翠柳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沈府的大门。
她的发髻散了大半,脚步虚浮踉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逢人便喊:”大公子出事了!”
守门的人被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吓了一跳,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拔腿飞奔赶往正院,向张氏禀报。
彼时张氏正端坐镜前梳洗理妆,骤然听闻此等噩耗,心中震惊,当即派了府中管事带人赶去青桐巷。
管事去后,发现沈宣身体冰凉,双目紧闭,面色青灰,显然早已气绝多时。
可他的面容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了一般。
周潆跪在沈宣脚边,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昏厥过去。方嬷嬷在旁劝着,却怎么也劝不动她。
管事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是传扬出去,定会引得满城流言,坏了沈家百年声誉,无奈之下,只得将周潆连同沈宣的尸体一并隐秘运回沈府,暂且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落中,对外只说大公子突发急症,情况危急。
亲眼看到沈宣的尸体后,张氏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这才终于接受了沈宣已死的消息,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勉强立住身形,派人请了赵大夫前来验看。
赵大夫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沈宣是服毒身亡,死时大约在凌晨寅时前后,毒发甚快,想来没有经受太多痛苦。
消息传出,顷刻之间便席卷了整座沈府,全府上下无不惊骇。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大公子年少成名,仕途顺遂,又妻贤子孝,儿女双全,怎么好端端地就寻了短见?
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大公子是为了给周潆争一个名分,这才用了这种极端的方式以死明志;也有人说,大公子是因为不想与少夫人和离,才会用这种方式,将少夫人强留在沈府。
毕竟按照律法,丈夫死后,妻子需为其服丧三年,期间不得改嫁。
也就是说,沈宣一死,便是彻底斩断了乔漪和离归家的所有退路,让她非但无法与他和离,还要以未亡人的身份留在沈府服丧三年。
但无论下人们如何猜测,终究改变不了沈宣已死的事实。
张氏痛失爱子,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可她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又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为了维护沈家的体面,也为了不让家丑外扬,她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对外昭告长子沈宣突发急症,不治身亡,同时在府中下达严令,不许任何人私下议论此事,违者重罚严惩,绝不姑息。
沈宣死后的第二日,下人在青桐巷的小院里整理遗物时,在书房的桌案上发现了一封折叠完好的信,信封上写着“寄乔氏夫人书”几个字,字迹端正,笔锋规整,一看便知是沈宣亲笔。
下人知道这或许是大公子留给少夫人的遗书,不敢擅自拆看,连忙将信连同其余遗物一起带回了沈府,交到了乔漪手中。
彼时,整座沈府皆已换素服,举白丧。
乔漪亦是一身素白麻衣,鸦发素束,不施粉黛,通身上下没有半分色彩,清冷得近乎透明。
她产后本就气血亏虚,此刻一身素服加身,愈发显得容颜憔悴,身形单薄。
此刻,她正独自坐在丹枫馆院中的藤椅上,寂寂秋风穿院而过,吹得她素白的衣袂微微翻飞。
她静静凝望着面前那棵光秃秃的枫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中落叶早已被下人清扫干净,只剩下青砖地面上深深浅浅的水渍,是昨夜秋雨留下的痕迹。
这时,一个侍女从院外匆匆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封信,恭恭敬敬地呈到她面前。
“少夫人,这是在大公子的书房中发现的。”
乔漪微微一怔,从无边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落于那方素色的信封之上。
“寄乔氏夫人书”几个字落入眼中,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是沈宣的手笔。
世人常言字如其人,沈宣的字素来端方规矩,四平八稳,一如他在世人心中的模样,温润君子,坦荡端良。
可如今再看这工整的字迹,她却只觉得格外讽刺。
乔漪伸手接过那信,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说不清是恨,是怨,是哀恸,还是悲凉。
良久,她才抬手缓缓拆开信封,将薄薄的信纸平铺展开,目光落于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之上,一字一句,静静阅览。
信笺开篇,沈宣坦言自己生性懦弱、不堪成事,全然无法承受和离带来的种种后果,思来想去,认为唯有一死,方可解此困局。
“吾知此举卑劣,不敢求卿宽宥,惟愿以死自赎,稍补前愆。”
乔漪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视线却未曾停顿,继续默然往下读去。
下文笔墨婉转,回首细数二人成婚八年来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日子。
“卿天资卓绝,远胜于吾,吾每与卿谈文论史,闲话诗书,未尝不中心惭怍,自愧弗如。然吾器识浅陋,既得佳偶,不知惜福,反因卿之才德,自生惭怯,以至疏离日甚,终至今日之地……”
“吾少时行事乖戾,素非良善,徒以宗族之期,父母之望,不得不强自矫饰,勉效君子,乃至卿前,亦不敢稍有松懈,日复一日,心力俱疲,实难再支,是以决意赴死,此乃吾之自取,非卿之过。”
“吾薄幸无德,平生负人良多,不孝于亲,不贤于妻,不慈于幼,死不足惜,惟有一事相托:周氏无辜,腹中稚子亦无辜,望卿念八载伉俪之情,劝慰高堂,善待周氏,不求名分,亦毋须入府,但求衣食无忧,终身有托,吾在九泉之下,亦感卿之恩德。”
末页最后,是寥寥数语的叮嘱,字句平淡,却是沈宣作为丈夫,对妻子最后的牵挂。
“……时序渐寒,卿新诞稚子,务宜珍重,随时添衣,善自颐养,罪夫沈宣顿首。”
乔漪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落款上,久久不曾移开。
秋风穿院而过,枝头残存的最后一片枫红枯叶,终于挣脱枝桠,悠悠旋落,恰好落在她手中的信纸之上,将最后几行字遮去了大半。
乔漪静坐良久,方才抬手,轻轻拈起那片叶子,置于自己膝上。
恰在这时,身后游廊内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褚玉自游廊转角处缓步走出,见乔漪独自坐于院中,手中捧着一页薄纸,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表嫂在看什么?”